老夫人重新坐回床上,此时更惆怅了,“这老天爷,不让人活命了。”


    “您别操心这些了,赈灾的事情有朝廷的大人们处理呢。”


    “我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我就是想管,我也管不过来啊。唉,我就是心疼大郎,这么冷的天,还回不得家,可别在外边冻着了。”


    “有太子殿下关照,侯爷不会出事的。”


    主仆俩嘀嘀咕咕,直到一更的梆子都响了,老夫人才有了睡意。


    崔嬷嬷又陪了一会儿,看老夫人睡熟了,这才走了出来。


    双鲤搀扶着她,崔嬷嬷慢慢的往外挪。


    她年纪也不小了,比老夫人还大几岁呢。


    崔嬷嬷一辈子无儿无女,就专心照顾着老夫人,老夫人之前想将她送到庄子上荣养,是崔嬷嬷说,在老夫人身边习惯了,一天见不着就心慌的很,所以老夫人又将她留在了身边。


    但到底是有了春秋,如今胳膊腿都不大听使唤了。熬个夜更是憔悴的很,眼底下一层青黑,怕是歇上两天都缓不过来。


    两人相携往崔嬷嬷房里去,崔嬷嬷路上絮叨着,“前几天那场雪还没化完,今天又开始下,那些来京城送账册的管家都耽搁到半路上了。即便能在年前赶到京城,怕是也赶不及回家过年了。今年啊,年夜饭得多置办上几桌了。”


    双鲤说,“还是您考虑的周到,您若不说这些,我都把这事儿忘干净了。”


    “你这丫头啊,我还不知道你?你是内秀。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什么都考量到了。老夫人让你这段时日多陪着我,什么意思你明白么?”


    双鲤颔首,崔嬷嬷就拍拍她的手道,“我年老了,老夫人也精力不济,后宅的这些事情虽说大部分都交给二夫人和三夫人了,可总要留一双眼睛盯着。你这丫头啊,好好学,以后侯爷成了亲,老夫人该是会把你送到侯夫人跟前陪着,你的前程在后边哩。”


    双鲤闻言点点头,思绪却忍不住飘到昨天。


    她睫毛翕动的厉害,眸中闪过许多情绪,可最终又都归于死寂。


    侯爷安排的事情,她是指定要做好的。


    侯夫人身边的人么?这也是个好差事,只不知道未来的侯夫人到底是谁。


    可不管是谁,侯爷和桑家姑娘应该都是没缘分的……


    *


    再说回三房。


    周宝璐自从得知桑拧月大上午搬出去后,心情就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她本就聪明,加之在桑拧月身上用足了心思,通过桑拧月的一些行为,她很能揣测出桑拧月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什么。


    也因此,她就想到,桑拧月此番出府,八成是避出去的。


    可她躲避的又是谁?


    若她所料不差,昨天的事儿肯定是成了。只是受益的肯定不是肃亲王,那最后到底是谁摘了桃子?


    昨天二哥和沈廷澜都在老夫人身边陪着,不会使他们,那就只剩下大哥沈廷钧。


    可大哥昨日送了太子离府后,就一直没回来。直到今天晚饭之前,才派了成林过来传话说,在太子府中商议要事,这两天都回不了家。


    大哥有不在场的证据,不会是大哥。可既然桑拧月离开了武安侯府,那她要避讳的那个人,指定就是这府里的人。


    周宝璐也不由想到了侯府的那些清客、侍卫、远亲,更甚者是下仆。


    她心中高兴,觉得折辱了桑拧月;可计谋不成,肃亲王没有得益,承诺给她的好处就不会兑现,爹爹进京的事情就要再等一等。


    换句话说,她这么些日子的忙碌都是白折腾一场都。


    且经过此事,桑拧月应该比以往更加警醒。下次再想算计她,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要是能找到桑拧月的女干夫就好了,还可以拿此事来威胁她。不然没人证没物证,她凭白把此事说出去,不仅没人相信她,反倒要污蔑她败坏表妹名声。


    周宝璐挫败又懊恼,私下里暗暗恼怒那个坏她好事的人。


    “可别让我知道究竟是谁,不然……”


    “你在念念叨叨些什么?”


    周宝璐被吓了一跳,猛一回神,就见沈廷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而她刚才的呢喃碎语,他也不知道听到耳里多少。


    周宝璐心慌意乱,眼睛闪烁躲避,就是不敢和沈廷澜对视上。


    她磕磕巴巴问,“夫,夫君,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对,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沈廷澜面色复杂的看着周宝璐,眸中情绪晦涩难言。


    今天下午他贴身的小厮,终于完成了他之前交付的事情。将之前府里所有有关桑拧月的流言蜚语都查了个清楚明白。


    甚至就连这些流言冒出来的源头都找着了。


    而不管是说桑拧月不守妇道、水性杨花,亦或是说施行舟与桑拧月去世的夫婿容貌肖似的,这些流言竟都是从三房这边传出去的。


    周宝璐是傻么?


    还是她把武安侯府的人都当成傻子?


    整个武安侯府中,唯有她和她身边的丫鬟,见过桑拧月的夫婿。不管是定准她这个嫌疑人,再去寻找证据,亦或是循着线索一点点往上揪扯,都会很容易就发现,这些谣言的最终源头都是三房。


    是周宝璐。


    可是为什么呢?


    她和桑表妹究竟是有多大仇多大怨?


    话又说回来,既然传出这种杀人诛心的谣言,肯定是恨不能对方去死的。可既怨恨到这个程度,当初又何必处心积虑将桑表妹接到府里来?


    沈廷澜发觉,自己是越来越不懂自己的夫人了。


    亦或者,他从来就没看懂过她。


    他甚至怀疑,他熟悉的那个周宝璐,根本就是她表现出来,专门给他看的。


    是这样么?


    她的心思当真这么龌龊?


    她的算计当真这么狠毒?


    她的隐藏当真这么深么?


    沈廷澜已经不敢再直视自己的枕边人,但这总归是他忤逆了母亲,执意取进门的妻。


    说不定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说不定她和桑拧月当真有割舍不断的仇恨。


    所以,她可以出于仁义救她出苦海,可也因为那些仇恨,她意难平,她容不得桑拧月活的太畅快?


    沈廷澜决定再给她一个辩诉的机会。


    他就看着周宝璐说,“我见你一直站在这边自言自语,你可是在为桑表妹的事情烦心?”


    “表,表妹怎么了?她不就是搬出府去住么?这没什么啊,反正表妹本来就性情莫测、喜怒不定。她想什么我从来没猜明白过,她也固执任性的厉害,想做什么就必定要做,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


    沈廷澜本意不是质问桑拧月搬出府的事情,她只是想给她个辩诉的机会,让她说出她和桑拧月究竟有哪里不对付。可从她的话音中,沈廷澜听出点什么意思。


    他当即微眯住眼,不动声色的问,“桑表妹究竟为何搬出去,你当真不知情?”


    “夫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我知道点什么似的,可我确实不知道啊。表妹她连娘都没通知一声,更别提我了。娘待她多亲厚啊,可她倒好,连出门几日都不亲自和娘辞别。我这个表妹啊,真是被家人惯坏了。”


    沈廷澜静静的看着周宝璐,虽然没有试探出什么,他有些失望,可他的注意力又很快被周宝璐转移开。他忍不住想,究竟是桑表妹被惯坏了,还是你被惯坏了?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婚前婚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沈廷澜此刻有些怀疑,眼前的周宝璐,和与他成亲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时她明明温婉又善解人意,触目所及全是女儿家的美好与良善。


    他还记得一件事,是他们一道在晋州成闲转时发生的。


    那时她看见街边乞讨的少年,她会说,“你有手有脚,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帮人跑腿,给人送货,只要是能养活自己的事情,你都可以做。做人要有骨气,只有凭借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才是自己的。只想不劳而获,想凭借别人的施舍过一辈子,那你的腰杆一辈子也挺不直。人生短短几十载,你要把有限的人生,浪费在这些可耻的懈怠上么?”


    他那时觉得周宝璐天真的可笑,她竟然想劝动一位乞丐向上。可他又觉得她纯稚的发光。


    她温婉又善心,她的背脊挺的笔直,她骨子里那么傲气自立,这真是这世间最美的姑娘。


    可这姑娘是会变的,是会伪装的,是心机深沉的,是矫言善变的。


    明明都是她,可却又不是她。


    这一晚夫妻俩都没睡好觉。


    沈廷澜始终想不明白,周宝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亦或是她本性就是如此。


    她又是怎么做到,在他面前这么自在随意的撒谎做戏的?


    而且是在他已经洞察她言语不实的情况下。


    周宝璐则心心念念想着,最后摘桃子的究竟会是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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