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澜一颗心直往下坠,面上却呵呵笑起来,“你没有时间关心桑表妹的院子是谁拨给她的,你有闲心关心究竟是你去给她送土仪妥当,还是你三嫂过去更合适?”


    沈玉瑶感觉自己的小心思,似乎在瞬间就被三哥窥探个明明白白,她就很颓丧。她想探听的东西一点也没探出来,反倒是三哥,简直快把她挖干净了。


    好在这到底是亲哥,还给她留了几分脸面,没有扯着这件事情问个没完没了。倒是转移话题似的问说,“姑母和秀雯表妹今天没来用膳,这是何故?”


    说起这件事儿,沈玉瑶可太有话说了。


    就见她一转刚才的颓唐,小嘴叭叭叭的就将那天的情景描述了一遍。重点讲述她大哥的不近人情、拒人千里、冷若冰霜,次重点描述姑母如遭雷劈、嚎啕大哭,以及秀雯表姐的羞愤欲绝、心如死灰……


    她说的兴致勃勃,沈廷澜听得默不作声。直到将妹妹送到她居住的涵香居,他才开口,“天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先回去休息吧。”


    目送妹妹进了院子,沈廷澜在原地站了好大一会儿,这才迈起沉重的脚步,转身往回走。


    他颀长瘦弱的身影缓缓融进漆黑夜色,在此时看来寂寥又消沉,萎靡而怆然。似乎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主心骨被抽离了,又似乎人生茫茫,他却突然失去了行进的方向。


    第22章 夫妻


    沈廷澜回到听雨阁时,一更的梆子已经响过一遍了。


    听雨阁内寂静无声,整个院字却在必经之路上燃着灯笼。一条明亮璀璨的道路直直通向正房去,那里灯火未熄,隐隐还可窥见女主人在里边走动的倩影。


    沈廷澜心中该是轻盈温暖的,一如他每次外出归来,看见屋内的灯火,总会生出压抑不住的迫切及欢悦。然而,此次他却步履沉重,心凉的似沉浸在冬夜的冰泉中。


    院内的丫鬟看见他的身影,欢喜的小跑着往屋内通报去了,片刻后就见一个身着桃红衣衫,身形绰约多姿的小妇人从屋内急匆匆走去。她面上的笑容柔媚动人,眼里的深情盈盈似水,她眸光似嗔带怨,冲过来就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撒娇的声音似呆了钩子似的,她身躯紧贴着他,丰满的柔软挤压着他的手臂,哼哼唧唧着表达不满,“说是片刻回来,结果荣安等你都等到睡着了,你这当爹的才进院子。回家后别说和儿子腻歪了,反倒拉着大哥说不完的话。夫君,你是忘了你早就成家,有娇妻幼子殷殷盼望着你回来共叙别情么?”


    沈廷澜心中还有诸多疑问和不解,他回来路上,也想过若周宝璐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她远不是她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无瑕,反倒品性卑劣,他是不是会失望,会不会就此冷落她?


    但此时娇妻在怀,她眸中满满都是他,望着他的视线中多了几许痴情与执拗。


    沈廷澜知道,这个女人是真心喜爱他的。或许她表里不一,或许她当真对桑表妹心存恶意、故意刁难,但小姑娘们不都是如此么?更或者,确实是桑表妹之前做了过分的事儿,以至于至今仍让夫人意难平?


    沈廷澜又想起瑶儿和舅舅家的灵薇表妹,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明明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一样,可两人也隔三差五闹别扭。瑶儿时常放出豪言:再不让徐灵薇进武安侯府的大门!再不许她和我睡一张床,让她睡灶房去!她必须陪我条一模一样的裙子,不然我就告诉舅母,徐灵薇嫉妒我,她故意剪坏我的裙子!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瑶儿大放厥词,可每次都只是喊得响亮,最后她的豪情壮志一个也没有实现。


    而夫人迟迟不去接桑表妹,或许是有苦衷;她将桑表妹安置在蔷薇苑,或许当真是给一个小小的教训那么简单……


    任凭沈廷澜再怎么找借口,此时他依旧不得不承认一件事——瑶儿和周宝璐,她们当真不同。瑶儿的刁蛮在嘴上,她从来都是只说不做。而夫人的恶劣在心上,她只做不说……


    “想什么呢?跟你说半天话了,也没个回应。”周宝璐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夫君,总觉得他看过来的神情有些异样。是大哥和他说了什么?可大哥根本不管后宅的事儿,更不会说人是非。不是大哥,那会是谁?


    周宝璐心中一跳,想起了老夫人和沈玉瑶。


    她的面色当即晦涩起来,手也握成拳,紧紧的攥着手中的帕子。


    可惜,还未等她再试探些什么,沈廷澜已经率先开口,“你先去歇着,我去浴室清洗一下,稍后就来。”


    周宝璐没去床上躺着,反倒跟在沈廷澜后边进了浴室。沈廷澜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的脱了衣衫,进了装温水的浴桶。


    两人做了四年夫妻,再熟悉不过彼此。许是初时还会赧然羞涩,此时却成习惯。


    屋内的气氛渐渐升温,片刻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及难捱的嘤.咛。


    少年夫妻情热,这一闹就到了三更。


    等重新躺在床上,不知是过了平日休息的时间,或是精神依旧振奋,沈廷澜迟迟睡不着。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片莹润的肌肤上滑动,惹得周宝璐不时激灵一下,方才才酝酿出的那点睡意,登时就烟消云散。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嗓音软的水一样,“夫君,还不困么?”


    “困,但许是熬过了时辰,反倒睡不着了。”


    “那我陪夫君说会儿话吧。”周宝璐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廷澜一只胳膊搂着腰,又给拉了回去。


    两人身上都只着简单的寝衣,随意的拉扯和碰撞就会产生控制不住的火花。不知是谁闷哼了一声,两人当即止住动静,再不敢折腾了。


    良久后,沈廷澜压抑住身上的躁动,“你若也睡不着,就躺着陪我睡会儿话。对了,荣安呢?我之前进院子时,隐约看见你抱着他在窗户处走动……”


    周宝璐娇嗔了他一声,“现在想起你的好儿子了,都晚多少年了。”


    沈廷澜讪讪的摸摸鼻子,多少有些不自在。周宝璐却软着嗓子继续说,“荣安回来就睡了,只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怎的,突然哭叫起来。奶娘哄也哄不住,只能由我抱着,在窗户前走了好大一会儿,才把那小磨人精弄睡着。”


    沈廷澜顿时小了声音,“荣安在碧纱橱睡么?”


    “那不然呢?”周宝璐又嗔了他一下,“你一回来,我太高兴,也懒得将他还给奶娘了,干脆就放在碧纱橱,那样还能尽快去外边接你。”


    沈廷澜心内火热,“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怎么就不必如此了?夫君你离开半年,你心狠,你不想我们,还不让我们娘俩想你了?我就是想你么,就想抱着你……”


    沈廷澜一把捂住周宝璐的嘴,耳后根都红透了。这个女人啊,说起甜言蜜语至今让他无力招架。沈廷澜在她揶揄的视线中,只能狼狈的轻咳一声,“小心吵醒荣安。”


    “荣安睡得小猪似的,才不会被我们吵醒。”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气氛甜蜜浓稠,让沈廷澜想说些扫兴的,都觉得是罪过。


    但这件事一直搁在心里,像根鱼刺一样梗的他浑身难受。沈廷澜想了又想,到底是若无其事的提了个话头,“我听说,桑表妹到府里了?”


    第23章 夜话


    周宝璐正往他怀里钻的动作陡然顿住了,她浑身一僵,似乎被提及了要害,浑身刺都竖了起来。


    沈廷澜就此知道,他的夫人,确实与桑表妹有龃龉。而且看夫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人在闺中时结下的梁子应该不小。


    沈廷澜念及此,一边觉得夫人会作态,即便那般讨厌桑表妹,在他面前还努力做出姐妹情深的假象;一边又觉得,夫人心性到底是柔软的。即便她为寻私仇,将桑表妹安排在蔷薇苑以作报复,但她终究不忍桑表妹被人磋磨致死,终究将她从王家那个虎狼窝接了出来。


    沈廷澜心中杂念迭起,一时不知究竟该如何评判自家夫人。


    周宝璐却努力舒缓起身子,抬起头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眸子看向沈廷澜。她面上还有着未褪的酡红,整个人如同她的话一般娇软,“是啊,我把桑表妹从王家接出来了,也幸好我接的及时,否则,表妹不知还要吃多少苦。”


    既然开启这个话题,沈廷澜便将他想知道的都若无其事的提起,“之前我游学时,你不是就打算派人去王家接人么?怎么拖到上半旬才将人接来?”


    周宝璐的双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攥紧了绣被,她心里恨死了那个在沈廷澜跟前嚼舌根的人,偏却丝毫不能表现出来,心里几乎呕出血。


    但周宝璐不愧是周宝璐,只要面对沈廷澜,她就会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随时给他奉献出自己最完美的演技。


    “我傻了,夫君也傻了不成?我那时确实是打算去接表妹的,只是织锦后来提醒我说,表妹已然在王家守孝半年,那何苦不再熬半年?半年而已,届时两家恩义两消,表妹是再嫁或是大归,王家都不能说出一个否字。而且,表妹也能落个重情义的好名声——夫君你知道的,有时候名声对女人胜过生命贵重。我相信,即便那时候让表妹自己选择,她也会选择等守孝期满后再出王家。这不仅是关乎她自己,也关乎桑家的名声,关乎到清儿之后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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