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也呆不住。
他轻哼一声,不看魏恒,转身也跟着他娘走了。
待四下安静,魏恒才对赵璟长揖到地:“太傅,朕想娶夕月为后,还望太傅成全。”
赵璟早知是此事,但棱角分明的面孔,还是控制不住的抽搐两下。
他直言不讳:“你比夕月大八岁,你们年龄相差太大了。”
魏恒一笑:“年龄岂是问题?尊夫人比您还大三岁,在世人看来,这也不是一桩良缘。可您与夫人恩爱甚笃,十年如一日深情。可见年龄在太傅眼中,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再次一揖:“我诚心求您,答应我将夕月聘为皇后。终其一生,我必定像您爱护尊夫人一样,疼爱夕月,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求您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儿上,成全我。”
魏恒连“朕”都不说了,一口一个“我”,求娶的态度算是非常非常诚恳了。
但赵璟还是不乐意。
“先皇早年求娶皇后时,也发下誓言,今生必定不会亏待皇后……”
事实如何?
瑞成帝大权在握后,受损伤最大的,除了太后,就是皇后。
后宫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冒出来,皇后两度流产,直至不孕。
瑞成帝在位后两年,皇后几乎不出寝宫。
若非还有个太子杵在两人中间,许是皇后连最后那一点面子情都懒得做。
自古天家多薄幸,瑞成帝如此,眼前的桓武帝又有几分可能,没有继承他父皇的薄情?
他不会拿一件不确定的事儿去赌,尤其这件事还涉及到女儿的后半生。
所以,这桩亲事,注定不能成。
赵璟态度坚决,但魏恒为了娶到意中人,也是用尽了心思。
就见他陡然从袖笼中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毫无疑问,这是圣旨。
赵璟虽有疑惑,但在魏恒的示意下,也将圣旨接过来看。
出乎意料,这竟是一道准许和离的圣旨,下边甚至连玉玺都盖好了。
魏恒见赵璟眉眼依旧沉沉,就再次拱手作揖。
“太傅,我娶夕月的心意已决。若您仍不放心夕月入宫,我给您这道圣旨如何?他日,若夕月在宫里过的不开心,或是我当真负了她。她凭借这道圣旨,可潇洒离宫。这样,您可放心?”
……
任魏恒说的天花乱坠,赵璟到底没有应下这桩婚事。
回府后,他与陈婉清说了此事,不巧,事情正好被“不走寻常路”的朝阳听见。
朝阳听见魏恒想娶夕月,那个表情,精彩极了。
他说:“我现在总算能和我舅舅共鸣了。”
赵璟瞅了他一眼。
朝阳对着他爹龇牙一笑。
亲娘在跟前,朝阳根本不带怕他爹的。
“我舅舅说,早先他和您好的穿一条裤子。结果,他把您当兄弟,您却想当他姐夫。”关键是,还真给他当成了。
舅舅为此没少痛斥,说“你爹狼子野心,不定什么时候就看上我阿姐了。我怀疑,他早先对我的那点情谊,都是假的。”
他现在也怀疑,魏恒对他的那点情谊,都是假的。
为的就是通过他,接近夕月。
可夕月明明比他小八岁!
他也算见惯了各种绝色,怎么会偏对夕月动心?
想不通。
但这个问题,许是他爹能给他答案。
朝阳就追问:“您给我说说,你们俩都是怎么想的?”
朝阳没追问出个所以然,被他爹一茶盏砸跑了。
待朝阳离去,赵璟和陈婉清说:“阿姐,赶紧给朝阳找个媳妇,等他成亲之后,我就安排他外放。”
陈婉清哭笑不得:“你现在这么嫌弃朝阳么?”
“这孩子越长大,越没眼色。趁现在我还不想收拾他,让他离得远远的。不然他这么讨人嫌,我真恐有一天忍不住将他踢到岭南去。”
陈婉清又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她已经年过四旬,但许是日子好过,眼角的细纹都很少。
她肤色莹白,雍容华贵,外人面前温婉端庄,只有在他面前,她昳丽的眉眼中,才会溢出潋滟妩媚的波光来。
赵璟看着看着,忍不住凑近了来亲吻她。
室内暗香盈人,有水声啧啧,一室风情缱绻。
究竟要不要嫁魏恒,这件事交给夕月考量。
夕月羞了好些天,最后也没应下来。
朝廷上钦天监的卜算,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一年又过去了,就连后宫中的太后都等不及,要召天下品貌俱全的女子选秀,钦天监终于有了进展,卜算出年满十六的内阁首辅赵璟之女,乃天命贵女,堪配帝王。
太后大喜,当即就召见了陈婉清与夕月。
待两人出宫,这桩亲事就定了下来。
因帝王娶亲是大事,前前后后各种礼节繁杂又冗长。
也因此,直至来年九月,魏恒与夕月才正式成亲。
夕月入宫做了皇后,朝阳随即成亲外放。
又十年,朝阳被调回京城,为吏部侍郎。
两年后,升吏部尚书,入内阁,为辅臣。
三年后,赵璟致仕回乡,朝阳接下父亲传递过来的大棒,为新一任首辅。
第284章 番外(一)
赵璟再次睁眼,眼前是一具死尸。
尸体经河水浸泡,肿的不成样子。但从隐约轮廓还能看出来,这人有些面熟。
拜良好的记忆所赐,赵璟只想了一会儿,就想出此人是谁。
陈婉月。
已经几十年没有露过面的陈婉月。
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林和李氏,也以一副年轻的容貌出现在他面前。
“璟哥儿,婉月可怜,你就让他入你们家的祖坟吧。她再不守妇道,到底嫁你为妻,陪你过了三年苦日子。”
赵璟双眸冷沉沉的看过去,“入我家祖坟……不守妇道……嫁我为妻……”
一个个字眼从他嘴里跑出来,明明轻飘飘的,可落在人耳朵里,不知为何,却让人头皮发麻,身子不受控制的发紧,就连心跳都无端的失衡起来。
陈林和李氏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一步,两人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赵璟。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
明明多年科举不第,又逢母丧、妹亡,成了刑克六亲之人,但他身上却没有失意人的落寞消沉、沮丧颓败。
他身姿伟岸、沉稳持重,面目硬挺清俊,眉骨清冷挺拔。
人还是那个教书夫子赵璟,但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气势却陡然一变,让人控制不住的又畏又惧起来。
陈林和李氏眉眼闪烁,眸中都是仓皇。
赵璟莫不是被鬼上身了?
那也不对啊。
若真是婉月回来了,她知道他们这对爹娘完全是为她考量,肯定不该是这副模样,也不该是这副口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莫不是附近还有别的阴魂?
陈林和李氏怕极了,转身就想跑。
也是此时,陈松和德安从远处跑了过来。
赵家村的人见状,俱都和陈松告起状来。
“大松你快看看,陈林一家做事真不地道。婉月和人跑了,还卷走了璟哥儿家的钱财,璟哥儿没有报官,都是看在同村人的情面。如今婉月死了,他们还把人塞给璟哥儿,要婉月入咱们赵家的祖坟,欺负人没够是不是?你们真当咱们姓赵的都是泥捏的?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陈松闻言,脸上臊的不得了。
他给周围的人作揖:“婶子,大娘,叔,都是我们的不是。老三这是胡来,你们别生气,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办。”
又和赵璟说:“璟哥儿,你靠边,看我不收拾这两个败类。”
陈松说着话的空档,德安已经拦住了陈林和李氏的去路。
德安嘴毒,张嘴就说:“三叔,你和我婶积点德吧,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没良心的人。那坑人也不能尽捡着一个人坑。璟哥儿看在我和爹的面子上不和你们计较,你们别把璟哥儿的忍让当好欺。”
陈林扁着嘴,不以为意。
李氏就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了:“德安,话不能这么说。婉月和璟哥儿确实是两口子……”
“以前是两口子,现在可不是了。婉月做出那种败坏门风的事情,连累的我阿姐颜面上也无光。你可别再提她,提起来我就烦。赶紧的,把婉月的尸体搬回去,还坑人没够了。”
赵璟听德安提起“阿姐”,眼睛一下看过来。
他双手攥紧,吸收着眼前的这些讯息,与此同时,脑子里不受控制的传来一阵阵刺痛。
李氏不肯将婉月的尸体搬回去,一个劲狡辩:“她和赵璟成了亲,生是赵璟的人,死是赵璟的魂。”
陈林想跟着附和,结果话都没出口,就被陈松一巴掌扇到地上。
紧随而来的是拳拳到肉的声音,陈松发了狠将陈林暴揍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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