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我说话不管用,你爹又不敢说……”


    娘俩回了家,专门走到老陈大昌的房间,添油加醋把事情如此如此和他一说。


    陈大昌听见儿子不肯带他去京城治病,嫌弃他埋汰,嫌弃他丢人,气的把床头柜上的茶壶都推倒了。


    他被大夫锯了腿,没办法行走。又因为上了年纪,在床上躺的也懒怠了,一日日的,便离不开床了。


    不活动,吃的就少,吃的少,人就越来越孱弱。


    就见陈大昌现在瘦的和一把骨头差不多,头发和胡须还又白又少,和与他年龄相仿的陈大隆陈大盛站在一起,活似比他们老了一二十岁,整个一行将就木的模样,当初把陈松、许素英和德安、耀安,还唬了好大一跳。


    陈大昌摔了茶壶,老太太和陈梅也没去收拾。


    到了晚间,陈大盛的孙子过来给老爷子喂饭,顺手将那一地狼藉都弄干净了。


    临走前,陈大盛的孙子还与陈大昌说:“大爷,我大松伯现在出息了,可舍得给您花钱了。他今天还特意交代我爹,以后每月都给您加两道食补的方子,让酒楼的人做好,专门送来给您吃。您且得好好活着,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人收拾了碗筷,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外边的人现在都说,像我大松伯这样的人,可不多了。您之前对我大松伯多差,饭都不给吃一口,反观我大松伯,他可真孝顺。以后县志里写他,都得专门提一嘴他能干有为、忠孝俱全的事儿。”


    “大爷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家去了。家里正收拾土特产,准备明日送我大松伯呢。他回来给乡亲们都带了礼物,大家都感激他……”


    脚步声逐渐远去,无人注意到,陈大昌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纯粹是给气的。


    陈松一家子回来时,给他也准备了好东西。什么人参、灵芝,绸缎、绫罗,燕窝阿胶,应有尽有。


    但这些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就被老婆子收起来了,他自己就过了个眼瘾,其余全都没落着。


    都当伯爷了,还不孝敬亲爹。


    他家里那么富贵,也不缺使唤的人手,偏不肯将他带过去。


    他就要名声,名声到手,其余死活他全不管。


    陈大昌气的将身上的薄被掀飞,咬着嘴唇躺在床上,面皮紫红。


    老太太晚上睡觉前,听见堂屋的动静,起身过来看了一眼。


    陈大昌没事儿,只是一贯躺在床上,死都不肯挪动一下的人,今天竟然从床上爬起来了。


    但他一条腿锯掉了,一条腿长期不动,早就萎缩了,以至于一落地他就摔在泥地上,把旁边的恭桶都撞翻了。


    屋里都是屎尿味儿,老太太被恶心的直往后退。


    临走前,她没去管地上的老爷子,只一把推开窗户,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她没看到,她走后陈大昌用力撑起身子,要往外头来。


    但满地屎尿又湿又滑,他身子往前一窜,头直接撞到墙上,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也恰好这一夜降温了。


    寒风呼呼的刮着,突然就有了冬天的冷意。


    陈大昌半夜被冻醒,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爬到门口,想喊人来救他,结果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他轻轻一拽,竟然整扇门板脱落,“砰”一声又砸他脑袋上。


    陈大昌直接就被砸晕了。


    老太太和陈林听见了动静,但谁也没去看,一人骂了一句“老不死”,转身又去睡。


    翻墙过来的寿安还以为被他爹发现了,吓得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待动静停止,他也不敢进家了,索性就在外边的茅草堆里猫了一夜。


    翌日,陈大隆的孙子过来给陈大昌送饭,结果翻墙进了院子,就见堂屋门掉了一扇,下边似压了个人。


    他当即就觉得不好,扯开嗓子就喊人。


    老太太和陈林打着哈欠,先后从东西屋出来。娘俩出门后发出同一道声音:“大早起的,你嚷嚷啥呢?”


    来人指着堂屋门下的人,哆嗦着手说:“大昌叔被砸门下了,你们就没听见动静么?”一边说一边快跑上前,要将人扶起来。


    陈林和老太太有那么一丢心虚,但却不多。因为家里的门都是老木头,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那木头都朽了,砸在人身上,也砸不死人。


    但老头直挺挺的躺着,一动都不动,看起来确实有问题。


    莫不是被砸伤脑袋,晕过去了?


    事实上,不是晕了,是死了!


    人都硬了!


    在场三人,全都傻眼了!


    老太太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动都不能动一下。


    陈林想起陈松的拳头,腿不住的发颤,控制不住的尿了裤子。


    第278章 作别


    赵璟和陈婉清刚准备出发去县城,就听到了这个噩耗,两人也有些懵。


    而陈松和许素英那边,丫鬟和嬷嬷将最后一箱行李装车,刚准备和许素英复命,说等姑娘和姑爷到了,就能出发,结果,报丧的来了。


    听说老爷子死了,许素英和陈松脑袋当即嗡嗡作响。


    德安和耀安更是直接脱口而出:“骗人的吧?”


    他们回村当天去看了老爷子,当时老爷子躺在床上,虽然看着精神不济,人也埋汰的厉害,但其实中气还行。


    他们随身带着的老御医给老爷子诊了脉,重新调整了药方,还说按那个药方吃,三五年内人不会有大问题。


    前几天还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开玩笑的吧?


    “真的,不骗您。老爷子确实死了,是,是发烧烧死的。”


    准确来说,是先砸晕了头,然后被冻的起了烧热。烧糊涂了,冻的很了,两厢一叠加,人没了。


    许素英叉着腰,火冒三丈:“我缓缓,先让我缓缓!”


    陈松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他知道许素英不是为老爷子的死感觉惋惜,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惋惜,媳妇惋惜个屁。


    媳妇纯粹是觉得,老爷子死的不是时候!


    老爷子死了,他这个亲生儿子得守孝,还没到手的差事,三年后还能不能到手都不知道。


    还有德安,他是嫡长孙,也得守孝一年,定好的婚期没用了,儿媳妇明年娶不到家了。


    陈松想劝许素英,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没啥过不去的坎儿。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许素英暴怒着问送信的人:“老太太和陈林都是死的?老爷子被门板砸中,那么大的动静,他们都没听见?他们耳朵眼被屎糊住了?”


    德安一把捂住耀安的耳朵,娘骂的太脏了,不能听。


    可耀安眼睛咕噜噜的砖,他有啥不能听?他啥都能听。


    娘骂人这么痛快,不听才是他的损失。


    许素英将老太太和陈林骂的狗血淋头,然而于事无补,老爷子又不能死而复生,所以,该回去奔丧,还得回去奔丧。


    也是回去的途中,许素英才从报信的嘴里,知道了详细经过。


    长期躺在床上的老爷子,不知为何,突然从床上爬了下来。


    他撞翻了恭桶,老太太当时还去看过。也是老太太推开了房间窗户,想散味儿。


    老爷子中间应该是晕过去一次,因为他口鼻中有秽物。后续他醒来,朝门口爬去,拉扯房门,结果被房门砸到头……


    后续的,不用人说,想也想到了。


    若是平常,或是换做天热时,老爷子绝不至于死亡。


    可昨天夜里突然降温,今天大多数人都穿上了夹袄。


    他身子骨再结实,也是相对于同龄的老年人来说,其实总体来说还是孱弱的。于是,这么几个因素叠加,人没了。


    许素英气了一路,一边气一边给她爹写信,陈松则赶紧写丁忧的折子。


    赶在到赵家村之前,信件和折子都写好了,又让人走水路日夜不停歇的送回去。


    等到了村口,许素英下了马车,张嘴就哭。


    任她平常再看不上老爷子,该做脸的时候也得做脸。


    这不是为了让老爷子颜面好看,是为了她的儿孙和她自己。


    陈松和许素英一来,丧事就正经的开始了。


    有人扯了麻衣素服,有人赶紧去通知亲戚,有的则拿来各家的大锅碗筷,开始准备治丧的饭菜。


    陈柏一家子来时,天还不到中午,此时,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过来。


    陈柏进门就哭,哭过之后,跑到陈松跟前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爹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陈松如此如此一说,陈柏捏着拳头看着龟缩在一边的陈林,大步三前,将他又是一顿暴揍。


    继陈柏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赶了过来。


    其中有县城的富商巨贾,也有官员差役,他们携带纸钱、香烛、挽幛、祭品等,前来吊唁。


    这消息还以更快的速度,往兴怀府其余县城传播,及至到了出殡那天,连盛明传特意派人送的奠仪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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