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面愁容,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素来讲究规矩体面,从不肯逾矩半步的大伴,此时对着许阁老长揖不起。
“劳您去劝劝吧,陛下此去太危险了。西域狼子野心,早有筹谋,咱们这场仗本就艰难,若陛下再任性妄为,怕是……阁老,如今也就只有您能劝动陛下了。”
不仅大伴就指望许阁老,宁王、周首辅、太后看见许阁老过来,也像是见了救星。
讽刺的是,一贯信重许阁老的瑞成帝,此时却警惕的看着许阁老:“爱卿也不信朕能荡平环宇,收复失地?”
许阁老长揖见礼:“陛下文治武功,区区西域,岂能抵陛下一合之力?但西域发动突袭,周边四境形势不稳,还需陛下坐镇调度,以固国安。”
这到确实是件大事儿。
别看皇帝加冠和太后四十大寿时,番邦和藩属国的使臣来了不少,但其中很多都是墙头草。
大魏强盛,他们便投诚,换取大魏庇佑;可若大魏国弱,你瞧着吧,他们必定会在第一时间,跑上来狠狠的从大魏身上撕走一口肉。
这是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皇帝自然也很在意。
但御驾亲征能更大程度的巩固他的皇权,只要这一仗能胜,他就威严盖世,届时别说太后干涉朝政、下臣不听吩咐了,只要能胜,他们会第一个匍匐在他脚下。
而且若真打退了西域,足以彪炳史册,传颂千年。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太大了,最终,瑞成帝到底是没有抵抗住。
他斟酌后就说:“西域狼子野心,不打服了他们,难以消朕心头的怒气。这样,朕御驾亲征的事情不便,待朕离京之后,许阁老、宁王、母后,你们三人留下监国。若遇事不决,以许阁老的处置为准。”
一锤定音,此时再说什么都无用。
太后颤抖着手,被宫娥扶了出去,此时,她由衷的后悔起来。
悔不该不早些还政与皇帝,不该不去压制太后一党的上蹿下跳,而把他们当成皇帝的磨刀石,让皇帝处处受制肘,以至于起了这样一个极端的主意。
她悔啊!
若皇儿真有所损伤,她就是整个大魏的罪人。
……
皇帝一声令下,整个大魏如同一架急速赶工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不过短短三日,皇帝就完成了祭天、祭祖、阵前犒军、祭旗等环节,带着人马火速奔往边城。
皇帝着一走,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街上的百姓也都知道出了大事,谁还有心做生意。
走到街上看看,摆摊的都没多少,还全都是迫于生计,不得不上街的小老百姓。至于更多的人,则关门闭户,严守在府中不出。
京城的米面粮油盐等的价格,以一个飞快的速度上涨。
明明前一天,一石米还只需要二十文,到了翌日,已经涨到六十文,中间隔了几天,已经涨到三贯。
百姓家,若非有些积蓄,连米都吃不起。
许家是不存在这种顾虑的,一是家中几代主母,都擅经营,家中积累丰厚;二来,家中有多处庄子,出产的瓜果、蔬菜、米粮等,基本不外卖,全都留出两年的量,以备不时之需。
但自家不缺粮,想到百姓家日子不好过,终究让人心里不舒坦。
老夫人就长吁短叹,好几天都不开怀,还是许素英宽慰她:“这都开春了,漫山遍野都是野菜的菌类,只要勤快点,保准饿不死。”
又说:“也就是这几天,朝臣们忙着前边的战事,脱不开手。再过几天,等我爹腾出手来,肯定第一时间就是平抑物价。”
还真让许素英说着了,朝廷很快就出台了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惩治条例,还将几家做的过分的商行,进行了大额罚款。
如此杀鸡儆猴,京城的物价虽然没有回到战前,但好歹到百姓能接受的范围了。
这些日子,陈婉清没有再接到赵璟的来信,她也没有再外出。
看不进去书,也制不了香,她就每天陪着朝阳玩。
奈何,朝阳跑野了,一点都不想呆在内宅。导致母子俩一开始还玩的好好的,不一会儿,朝阳就呜呜哇哇乱叫起来,陈婉晴想管教孩子,朝阳又听不懂,于是母子俩面对面生气。
每当这时候,翠芽就会机灵的跑去搬救兵。不一会儿功夫,要么是老太太院子里来人,将朝阳抱过去;要么是许素英和黄氏过来,找各种借口将朝阳带走;再不济,就是赵娘子与香儿,带着朝阳与招财进宝玩。
时间转瞬就过了十天,晚上睡觉前,陈婉清出神的看着朝廷发的黄历,恍惚的想着:不知道御驾现在到边城没有?也不知道璟哥儿现在是否还安康。
还真让陈婉清猜着了,御驾于今天傍晚,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边关的兴泰府。
兴泰府就在永安府后边,两座城池中间有天堑相隔,被安排督战的孙老将军,如今正在此处坐镇。
得知帝王御驾到来,群臣出城迎接。
瑞成帝知道事情紧急,没有过多寒暄,进了知府府后,就拿起了桌案上的地图,与众人商量起反击之策。
在御驾来兴泰府这一路上,西域左贤王又先后发起两次突袭,好在孙老将军作战经验丰富,兴泰府又有地利之便,没有被左贤王破城。
但因为对方来势汹汹,频繁攻城导致己方损失也过大,这些天来,伤亡的将士足有千余人。
瑞成帝忍不下这口气,想一鼓作气,直接将之拿下。
他询问主动出关、发动袭击、重创对方的可行性有多大,被孙老将军等人惶恐不及的拦下。
“陛下,不可啊。”
“无异于狼入虎口。”
“陛下不知,那西域铁骑最是骁勇。我们死守关内,还有一战之力,若出关迎敌,与送死无异。”
“西域筹谋已久,来势汹汹,为今最重要的是守城,不是夺回失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朕只能当缩头乌龟?朕是来打仗的,不是被天下百姓当笑话看的。”
瑞成帝一路风尘仆仆,受尽了平生最大的劳累。他口中都是燎泡,上火到连身上都起了疥疮。
原以为到了西北,他就能一逞君威,将西域的虎狼之师杀的片甲不留,却不料,接二连三被冷水兜头泼下,瑞成帝控制不住的暴躁起来。
“三天之内,朕要反攻。朕需要一场胜仗,让天下百姓看看朕的能耐。你们今天就在这里,给朕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若不然,这个官儿,你们不当也罢。”
说完话,瑞成帝板着脸,顶着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一甩袖子往后边去了。
眼瞅着陛下被气走了,众人忙凑到孙老将军面前。
“打仗不是儿戏,那能轻易就决定进攻。”
“老将军,您打了一辈子仗,您德高望重,经验也足,您劝劝陛下吧。”
“陛下只要胜仗,是咱们不想打胜仗么?是时机不允许啊!左贤王领兵二十万,兴泰府周边所有军队加起来,尚且不足十万。敌我力量悬殊,主动进攻就是送死。”
孙老将军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可这些道理,哪怕是金玉良言,也要陛下听得进耳朵里才行。
观陛下这急迫的模样,他明显听不进去。
孙老将军一时间皱紧眉头,努力思索。
忽而,他眉眼一动:“大魏派去西域王庭的使臣,确定还活着?”
属下不知道他为何有此问。
那些都是些文人,见了西域的刀兵,说不定会吓得尿裤子。
倒也有些禁卫军的好手,但众所周知,禁卫军中都是世家勋贵的子弟,一个个生在富贵窝,长在富贵窝,没见过血,自然也没什么大智慧,被关在王庭内部,他们还能帮上什么忙。
属下就说:“人是还活着,但是被‘圈养’了,一行人每天只一桶水,一筐胡饼,死不了,也活不好,不过是吊着命罢了。”
“所有人都是如此?”
属下迟疑一瞬,说:“倒也不全是。探子送来的暗报,说是许阁老那位外孙女婿,也即是新科状元郎,颇有些能耐,在西域王庭中,有一定的自由。”
哪里是一定的自由,现在赵璟的自由度,又大大增加。
原因是,给牲畜治病只是小道,他真正擅长的,乃是给牲畜配种。
这话传出去,整个西域王庭上方,一整天都是疯狂的嘲笑声。
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他说他最擅长给牲畜配种?
他说擅长给人配种,他们信,毕竟他生的确实好看,便连西域的王姬看了都喜欢,有意召他做帐下臣,可他说擅长给牲畜配种,他们一千一万个不信。
——由不得他们不信!
赵璟将他在清水县协助成县令所做的改革说了。
清水县大规模养殖了生猪,早先猪下崽的数量全看天意,有时候运气好,猪一下能生一、二十只;若运气不好,生三五只,其中还有几只是死胎的情况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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