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清扭过头看他,“你当真不好奇来人是谁?”


    “说不好奇是假的,只是,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我与阿姐心有灵犀,猜的应该是同两个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达成了隐晦的默契,随即便都沉默下来。


    他们靠近西院。


    西院门口有四个穿着常衣的侍卫值守,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许家的仆役下人。


    走进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俱都一身英武之气,便是穿着常服,都掩饰不住骨子里的悍勇。


    他们眼神犀利如刀,单手不着痕迹的放在腰后,那里藏着锐气,若来者不善,只需一个碰面,便会被击中毙命。


    老嬷嬷低声与他们说,“这是府里的表姑娘和表姑爷,我们家老爷特意让我将人请来,陪伴贵客。”


    侍卫们显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冲两人微颔首,便是放行的意思。


    赵璟拱了拱手,表示见礼,陈婉清也福了福身。做完这些,小两口从几人让开的门口离开。


    西院陈婉清和赵璟只来过一次,那还是老太太带着一家子去寺庙上香还愿时,两人在家里无聊,就将整个府邸转了一圈。


    这里地方很大,虽然也是三进的院子,却因为是作为客院而建的,地方特别宽敞。又因为里边种了大片梅花,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的赏梅之地。


    早先许素英还在时,老夫人爱热闹,每到冬天就给京城的贵妇人们下帖子,邀众人来家中赏花。


    后来许素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外人就再也没有赏过许家的梅花。


    院子很大,又因为下人很规矩,并不会四处走动,就显得西院特别安静。


    但今天的安静,与以往的安静完全不同。


    今天的安静中透着严肃与紧绷,好似弓箭上了弦,形势一触即发。


    不用刻意去搜寻,两人也能察觉到暗处人的紧盯与打量。


    陈婉清提起了心,就连走动的步伐,都有些不自在。


    赵璟见状,低声安慰她,“只是盯着我们,不会贸然出手的。阿姐放宽心,马上就到了。”


    两人越来越靠近花厅,到了这里,压抑的气氛愈发浓重。


    陈婉清心理负担过大,甚至能清晰的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噗通”“噗通”乱跳的声音。


    她喊:“璟哥儿。”


    赵璟“嗯”了一声,“阿姐还好么?”


    “……还好。”


    深呼吸一口气,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到了这里,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反倒消失不见了。


    他们也隐隐听见了屋里人的说话声,以及谈笑声,甚至还有小婴儿被逗得咯咯笑的小奶声。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眸中都有几分震惊,完全想不到,竟然连太子都被带出了宫。


    却也在这时,有个面白无须,看着慈眉善目的公公从花厅中走了出来。


    他看见站在楼梯下的两人,面上露出个笑容来。微微冲两人颔了颔首,便又快步进了花厅说了几句话。


    赵璟和陈婉清站在台阶下,心中默数了五个数,就见公公去而复返,笑着与两人说,“两位快请进吧,陛下与娘娘在里边等你们呢。”


    从公公嘴里证实,那花厅中的贵客,当真是这大魏朝最贵重的两口子,两人不敢有丝毫迟疑,行礼谢过后,就赶紧迈步进了花厅。


    花厅中干净清爽,以往的熏香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橘子香。


    小婴儿“父父”的叫着,还有女眷清脆的笑声响起,两人目不斜视,也不敢迟疑,进去后就直接跪下了。


    “草民/民妇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千岁。”


    花厅内有一瞬间的静寂,片刻后,只听到上首传来清朗的笑声,“都起来吧。阁老举荐你们两口子来作陪,今天要辛苦你们一番了。”


    许老爷子竟也在,口气清和的说,“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能来陪陛下与娘娘,是他们的福气。”


    陈婉清心跳鼓噪,腿也有些软,被赵璟托着腰拉了一把,才从地上站起身。


    二人没想到外祖父也在,又忙不迭给他见礼。


    也是这一瞬间,才借由眼角余光,瞥了那至高无上的一家子一眼。


    坐在上首的男子,穿锦衣,带玉冠,眸光如电,金质玉相。他品着茶,身上气息不怒自威,是醒掌天下权的一国之君没错。


    与他隔了一张桌子,同样坐在上首的年轻女眷,许是要抱孩子的缘故,她没有戴护甲,头上也只简单戴了两样首饰。虽说容貌只在中上,但气度雍容,笑容亲和,举止端庄,打眼一看,完全符合常人对一国之母的想象。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太子,穿了一身红,容貌与他父皇像了五成。刚才他还有些闹腾,此时看见进来了两个陌生人,便立马摆出了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表情。


    那稚嫩娇憨的面颊上,偏做出大人的模样,看上去滑稽又可爱。


    都言天家难有真情,可让陈婉清说,不管是少年夫妻正情深意浓,亦或是头上还有大山,压的夫妻俩不能不齐心协力做出应付,帝后二人看起来感情很好,就连偶尔的对视,也是情真意切。


    许家老爷子受了两人的礼,就交代两人,“好好伺候着,我去去就来。”


    又与皇帝以及皇后说,“方才阁房送了条陈,应该是为了附近府城赈灾的事儿,臣过去处理了就来。”


    皇帝唏嘘感叹,说,“阁老不愧是国之股肱……朕能稳坐江山,高枕无忧,正是有爱卿这样的能干之人……爱卿且先去忙,稍后用宴,咱们君臣共饮两杯。”


    许阁老又是一番感恩戴德,随即便告辞离去。


    待他一走,屋里气氛陡然冷寂下来。


    皇后是个体贴人,笑吟吟的开口说,“都别站着了,快,赐座。”


    赵璟和陈婉清忙道谢,随即在椅子上坐下了。


    小太子有些坐不住,支支吾吾的在皇后怀里挪动着身体,要从她怀中下来。


    皇后见状,笑言了一句,“刚才闹着要母后抱的是你,现在要下去的也是你。你啊,可真是个磨人精。”


    皇帝说,“让嬷嬷带下去玩吧,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你也松散松散。”


    皇后自然应好。


    小太子被嬷嬷带下去了,皇帝才开口问赵璟,“说起来,我与梓潼还要谢你们。”


    赵璟和陈婉清自然知道,皇帝谢他们的原因,无外乎是“皇后宝玺”。


    因先帝去的早,朝政交给太后及几位辅政大臣处理。


    待皇帝逐步年长,太后体会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儿,却迟迟不肯还政与君。


    先是说皇帝没大亲,逼得皇帝十五定下皇后,十六就成了亲。


    后又说,皇帝膝下无子,待有了皇子才安稳……


    成亲的事情好说,生子的事情,岂是说生就能生的?


    因太后强势霸道,皇帝在前朝多受掣肘,皇后在后宫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后是前后后宫一把抓,皇后又哪里是对手?


    成亲前几年,皇后俨然就是个吉祥物,是皇帝身边的摆设,这一切困局,在“皇后宝玺”被送回京城后得以改变。


    也说不得是不是“宝玺”带来的福运,早先迟迟不孕的皇后,在顺利掌控了后宫后,竟然怀了胎。


    也是因此,皇帝与皇后嘴上没有多说,心里却将赵璟三人记住了。


    没有大肆封赏他们,一来是不愿他们成为太后一系人的眼中钉;二来,也是不想他们“穷人乍富”,坏了心性。


    但对于他们,皇帝是寄予厚望的,所以才特意送了一箱子书去。


    想到了书籍,就想到了赵璟前些时日高中河源省解元一事。


    十九岁的解元,即便放在江南之地,也不多见。


    赵璟当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皇帝眉眼舒朗的说:“我看了周巡抚上的选本,你的文章写的确实好,乡试上你拔得头筹,名副其实。”


    赵璟自然忙道,“陛下谬赞,草民实不敢当。解元之名,不过是微臣侥幸得中,文章粗陋,恐有负圣誉。日后草民定当潜心苦读,精益求精,方不负陛下今日勉励。”


    赵璟话落音,就听上方传来皇帝朗然的笑声。


    “赵璟啊赵璟,观你文章老道,朕还还怕你是迂腐守正之辈,今日一见,却原来是朕想错了。好一个精益求精,那朕就望你明年春闱时再接再厉,朕静候他日你在金銮殿上金榜题名。”


    赵璟自然拜谢,并行大礼说,“草民必定竭尽所能,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待赵璟重新被唤起,皇帝就拉着赵璟考教学问,通说诗书去了。


    赵璟善言善辩,尤擅口舌之利。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从四书文章,说到大魏疆土上各地风情,又说到河源省,说到赵家村今年的黄芪大丰收……


    皇后与陈婉清沉默听着,及至下人又来送茶,皇后问陈婉清,“闷了吧?趁今日日头好,咱们出去转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