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不好惹”这个念头,直接在小小的耀安心里扎了根。


    一行人说着话就进了前院。


    前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若非往来还有丫鬟仆役在修剪花木,清扫落叶,差点让人怀疑这是一片空无一人的死地。


    “你爹喜静,往日在家也不许人来打扰。”


    许素英点头,“我猜到了,毕竟我爹是次辅么。在朝堂上,不是与太后争,就是与同僚吵,脑瓜子整天嗡嗡响,回到家,可不就想清静清静么。”


    话刚落音,许素英脚步一顿,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花厅门口,那株开的茂盛的梅花树前,站着一个身材清癯,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穿着常衫,身上气质却不怒自威。他看着远远走近的女儿,眸光似有晶莹一闪而逝。再仔细去看,却发现他双眸平静若无底深渊,任是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许家老爷子看着众人,重点看许素英,“回来了?回来就进来吧。”


    许时龄搓搓鼻子,许时年说,“爹这些年越发寡言,你习惯就好。”


    就连老太太,都对许素英说,“你能回来,你爹心里是高兴地。”


    许素英就道,“我知道我爹高兴,他刚才都落泪了,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我爹也想我呢,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他是男子,内敛,不善于表达。但谁让他是我爹呢,我都原谅他。”


    众人:“……”


    许素英欢欢喜喜的带着一家人进了花厅,待送老太太在老爷子隔壁的主位上落了座,许素英就问,“爹,我也二十年不见您了,是不是得给您磕一个?”


    屋内传来茶水喷出来的“噗嗤”声。


    许时年捂着嘴,指着许素英,这个妹妹,每每都有出人意料之语。时隔二十年,他再次感受到了她的威力。


    不仅许时年喷了,就连郭氏,许时龄,以及一众表弟表妹们,都忍俊不禁的捂着嘴巴,笑看着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姑母。


    许家老爷子也看着这生来克他的闺女。


    就见他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盏,对着许素英说,“你要是真想磕,就磕吧,我也不是受不起。”


    许素英就拉着陈松,利索的跪下了。


    单他们两人跪下还不算,她还喊陈婉清、德安、赵璟、耀安,“赶紧的,咱们给你们外祖父磕头。磕了头就有见面礼可拿,你们外祖父财大气粗,薅羊毛的机会不要错过。”


    其余几人笑着跪下,许老爷子则笑骂了许素英一声,“混账!你生来就是气我的。”


    “那能呢?儿孙满堂,才是您老最大的福气。我这一走二十年,别的忙我是没帮上,但是我给咱们家添丁进口了。您看看,这一个个的,那一个不是一表人才?”


    许老爷子看着女儿张扬肆意的模样,眸中多了几分欣慰,就连看着陈松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


    一家子磕了头,互相见过礼,正准备寒暄,门上就传来了动静。


    下人过来禀告说,“老太爷,诚意伯府的人过来了。”


    老太太怒着脸说,“他们还敢登门,真当我家是泥捏的不成?老三,让人将他们打出去。”


    许时龄说,“不着急,娘,我先问问都谁来了。”


    “这有什么可问的?诚意伯府如今就那三口人,来的不是严承,就是严承他娘,再不济就是他祖母,他们家任何人,我都不想见。”


    许时龄看向下人,下人缩着脖子说,“诚意伯府的太夫人,老夫人,以及诚意伯三人,都来了。”


    老太太轻呵一声,“他们就是搬来王母娘娘,我也是不见!”


    想起在驿站中,女儿与她说的昨天晚上的详细经过,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盏都拍在了桌上。


    “那严承会水!虽水性不佳,在水里却淹不死!素英是他的未婚妻,又是受他所邀出的门,他明知道素英有性命之忧,却只顾自己逃生,弃素英于不顾。我们家,与他们家,早二十年就没来往了。以前他们家登不了我们家的门,以后他们家也不必登咱们家的门。咱们两家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说起这件事,老太太至今满心痛恨。


    既痛他们老两口看错了人,又痛很严承虚伪狡诈,只在乎自己的人命,连未婚妻都能不管不顾。


    这还是人么,畜生不如!


    老太太厌弃的说,“以后,京城的宴席,有我没他们,有他们没我。老大媳妇,你把这话放出去,以后就按这个来行事。”


    郭氏应了一声,又哄了老太太两句,但老太太根本不听。她一想到女儿受了二十多年的苦,就难受的想落泪。


    一家子人都没将这茬放心上,任由下人传话去了。


    许家门外,好多老百姓站着,又有隆裕大长公主家的下人探出脑袋,盯着这边的动静。


    严承的娘,也就是诚意伯府的老夫人白氏,如芒刺在背,整个人难受的厉害。


    她左拉一下袖子,右掖一下帕子,将“魂不守舍”“忐忑不安”八个字,演绎到淋漓尽致。


    眼角余光注意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更甚者,有些庶民还胆大妄为的往跟前凑了凑。


    白氏忍无可忍,轻咳一声,对府里的太夫人说,“娘,让承儿起来吧。他也是个官身,这么跪在别人家门口,传出去像什么话!”


    诚意伯府的太夫人,也即是严承嫡亲的祖母,今年也六十多的人了。


    老人家身体也不太好。


    许素英生死不知没几天,老诚意伯就丢下了这个烂摊子,撒手去了。


    太夫人既要应付许家,又要拉拔不成器的儿子,还要教养孙子,顺便给儿媳妇施加压力,让她送走白三娘……


    一桩桩,一件件,对于一个丧夫的老太太来说,都不是易事。


    太夫人的身体,就是在那时候熬坏的。


    可这么多年的困境,太夫人都熬过来了。


    却在今天早起听到下人们的议论,知道孙儿略通水性,却对许素英见死不救后,狠狠的喷出了一口血。


    她当时就昏迷了,待醒来,不顾下人劝阻,坚持带上儿媳妇与孙子,一起出了门。


    天气太冷了,冷的哈气成冰,但比不上太夫人的心冷。


    她苍老的面容正对着许府的大门,静静的等着里边可能会有的动静。


    “承儿做了错事,承担应有的后果有什么错?”太夫人苍迈的声音一字一顿说。


    “怎么就错事了?遇上那等要命的事儿,逃跑不是人之常情?那是暗流,人掉进去就会死,承儿也是人,若他不跑快点,这二十年咱们就要跟着一起哭了。”


    太夫人狠狠的用拐杖拄着地,“我宁愿四时八节去吊唁我的孙儿,也不愿意他当懦夫,当孬种!可他没长好,他坏了脾性,我也认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此事瞒着所有人,更不该嘴上说着‘一生只有一妻’,却又与那白三娘胡闹。”


    白氏撇撇嘴,“这些事儿,您不早就知道,您要管,早就管了,何必现在又拿这些说事儿?再来,书儿和画儿的来历,您也一清二楚。真要是心存膈应,您不见他们就是,可您不还是对他们疼爱有加?”


    要说虚伪,太夫人才是这府里最虚伪的人。


    白氏没将这话说出来,但脸上却把所有心思都摆了出来。


    太夫人一时间就沉默了。


    确实,她才是这府里最虚伪的人。


    严承会水的事情她知,却装作不知;严承与白三娘胡混的事情她知,书儿和画儿的心思她知,甚至就连严承在外边的作为她也一清二楚。


    知道,却又为何不管?


    因为严家子孙艰难,她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只给她添了一个孙子。


    正因为这个孙子金贵,她不舍得折了他,便在许家登门问罪时,多有袒护。


    这一袒护,就彻底毁了严承。


    他再不是那个光风霁月,少年英才的严承了。他被心虚、胆怯、内疚、焦虑、恐惧日夜折磨着,他彻底废了。


    孙子已经撑不起门楣了,她只能指望重孙。


    哪怕知道这孩子是白三娘所出,也不得不疼爱有加,精心教养。


    白氏说得对,她才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人。


    严承落到这步田地,她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跪在两人身前的严承,听着身后两位长辈的一言一语,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他就是像是个木乃伊,以一种“赎罪”的姿势跪在地上,他的余生,怕是都是这个姿态。


    严承现在还想不到这些。


    他在想许素英。


    那个肆无忌惮,依旧鲜活张扬的许素英。


    她还活着!


    二十年了,她没死,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何其可笑,何其可笑……


    门内有动静传来,三人都抬头去看。


    就见方才负责问话的门丁,又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眼见他身后无人,太夫人紧提着的心,终于狠狠的砸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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