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清去她娘屋子里,喊她娘起床。


    许时龄、陈松、德安、赵璟、耀安,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到了驿站门口。


    修建的还算宏伟体面的驿馆前,快速驶来了两辆马车。


    马车都没停稳,车厢内的人就急切的掀开帘子,要从里边走出来。


    许时龄被唬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搀扶老太太。


    “我的娘,您慢着些,千万慢着些。妹妹就在驿站里,再不会跑了,您别担心,慢慢走就是了。”


    老太太生的团团的圆脸庞,慈眉善目,头发全白了。


    她这些年哭的太多了,眼睛受损严重,即便隔得这么近,也有些看不清小儿子的脸。


    但却不妨碍她准确无误的将小儿子的手拂开,“我还没老,我还能走得动,你让开,让我看看我女儿去。”


    说出“女儿”两个字,她浑浊的双眸中,倏地涌出克制不住的泪水来。


    泪水滚滚而下,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快速从她面颊上划过,又啪嗒啪嗒,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得去找我女儿,我的素英,我可怜的女儿啊……”


    第230章 亲人相见


    许素英正被女儿伺候着穿衣裳,她困的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趴在陈婉清身上。


    “就剩三十里路了,傍晚赶路也能进京,不必起这么早。好闺女,娘太困了,让娘再睡一会儿。”


    陈婉清轻声和她娘说,“不是我不让您睡,是我外祖母亲自来接您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起到了原子弹爆炸的作用。


    许素英混沌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清明,胶水一样被紧紧粘着的眼皮,也一下子睁开了。


    她犹且不敢相信,傻愣愣的问她,“闺女,你说谁来了?”


    “您没听错,就是我外祖母来接您了。一大早的,您给自己伸冤的事情就传到京城去了,我外祖母应该是听到信儿,立马就过来了。”


    如今才巳时末,老人家从接到消息起就王出门,一路疾驰,刚好能在这个时间点赶到。


    但想也知道,马车行驶的快了,还是会有颠簸感。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了,身子又一向不好,这一路赶来,怕是受了不少罪。


    “娘,别愣神了,赶紧起来吧。我来时,送信的下人就说,我外祖母马上就到驿站门口,现在人应该已经到了。小舅和爹去接人了,可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现在就是放尊金菩萨在外祖母跟前,老人家都不带多看一眼的。对于亲娘来说,没有什么,比多年不见的女儿更有吸引力。


    许素英听了这话,果然不磨蹭了。


    她开始给自己系盘扣,但是手抖,那扣子无论如何也系不上。


    就连喉咙里,也像是梗了一团棉花似的,让她呼吸困难,吞咽都费劲。


    非常难得的,许素英感觉到一颗心七上八下,她竟然也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明明之前小哥几次强调,快到京城了,就要见到爹娘兄嫂了,她都没感觉。


    可这一刻,那种窒息感,揪扯感,忐忑感,全都汹涌扑来,让许素英难得的有些失态。


    陈婉清看出来了,但没有打趣她娘。她快速帮她娘系好盘扣,穿好鞋袜。


    所有这些都做好,陈婉清拉住她娘的手,“娘,好了,咱们去外边吧。”


    “哦,哦,好。”


    话刚落音,就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许时龄的声音,轻易就被房间内的母女俩捕捉到。


    “娘,您慢一点,小心跌倒。你都老胳膊老腿儿了,真要是摔出个好歹,我爹能打劈了我。”


    “娘,您看得见路么,您小心撞墙上……”


    随即是一道老迈却温柔的声音,“你个混账,你给我往一边去。你妹夫和外甥、外甥女婿都在,我给你留点脸,你再胡叨叨,小心我让你大哥揍你。”


    “你走开,我今天不想看见你,我找我闺女……”


    温柔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又似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突然刺痛许素英的耳膜。


    她感觉头皮发疼,脑子里一阵阵发胀,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拱出来,牵扯的浑身的神经线都开始绞做一团。


    许素英知道,自己不能再深想了,要不然还会犯病。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思绪,控制住呼吸不太粗重,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房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璀璨的阳光倾洒下来,照在人身上,一片耀眼刺目。


    她就是像是从光里来,是老天爷额外的馈赠一般。


    许家的老太太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阳光下的人。


    明明她眼睛很不好了,距离很近看人都看不清。可这一刻,她看着那耀眼的金光,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女子,突然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的素英。


    老太太挣扎开所有人的搀扶,跌跌撞撞的扑过去,“素英,我的素英,我的女儿啊!”


    老人家的声音明明不高,但却悲痛至极。


    那含混又老迈的声音,字字带血,句句泣泪。她的一句句一声声,都是对于二十年生离的控诉,都是她午夜梦回的思念与绝望。


    她的女儿,她从小捧在怀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生死不知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八万多个日日夜夜,她没有一天不是在佛前渡过的。


    她跪求漫天神佛,让她找到女儿。


    她等了足足二十年,等到自己都要下地狱了,终于等到这样一个结果。


    她的素英,她的女儿,回来了!


    老太太泪流满面,伸出胳膊要去抓她的骨肉。跑到半道上,被翘起的青石板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在地。


    许时龄、陈松急的不得了,赶紧奔到跟前去抓人,许素英却先所有人一步,扑到了老太太跟前。


    “娘,娘,娘我回来了,娘你看看我,我是你的素英啊。”


    许素英大声痛哭,此时她哪还有深更半夜装鬼捉“贼”的游刃有余。


    她仓皇的好似犯了错的孩子,扑在母亲的怀里,一声声祈求母亲的原谅。她不担心受罚,她只担心岁月的风霜吹皱了母亲的面颊,在她心里留下一刀刀凌迟的印记。


    是她不孝啊!


    但凡她能少一些犹豫,多一些果断,但凡她能凭借着那蛛丝马迹早早找上京城,都不至于让一个老母亲,苦苦等了二十年。


    是她的错,她的错啊!


    许素英嚎啕大哭,在老太太怀里哭的险些抽搐过去。


    “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离开您了。娘,您打我啊,都怪我不听话,我让您受累了。娘,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许素英哭的险些厥过去,老太太颤抖的抱着她,也跟着老泪纵横。


    她紧紧的抱着许素英,就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


    是老天怜悯,让他们母女俩还有再见的机会,她满足了,就是让她现在就去死,她也满足了!


    母女俩浑身颤抖,一道道哭声远远的传了出去。


    不说许时龄、陈松等人红了眼眶,忍不住侧过头去抹泪,就连驿站中其余住宿的官员或举人,亦或是一些勋贵世家的内眷,都忍不住跟着流起泪来。


    “二十年了,许家找人找了二十年,可算把人找回来了。”


    “这是喜事,大喜事,不能哭,该笑啊。”


    “可怜了老太太,这些年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了,她一双眼睛都哭瞎了。也可怜了许素英,好好一个天子娇女,却流落它乡……”


    “不说这些丧气话,如今都好了,以后也会好的……”


    说着话,也忍不住侧身擦泪。


    明明是别人的一家团聚,他们却感概颇深,好似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但是,谁还没点共情能力了?


    院子中太乱了,人也太多了。


    许素英不愿意让人看热闹,最重要的是,老太太的身体明显在打晃,她怕是体力告罄,要撑不住了。


    许素英见状,就搂住她娘的半边身子说,“娘,我扶您到屋里歇息去。娘您松松手,我不会跑了,我以后都在您膝下守着您,再不会离开您了。”


    老太太抬起胳膊擦擦眼角,手却还紧紧的抓住女儿的胳膊,颤巍巍的说,“真不离开娘了?”


    “不离开您了,您在的地方才是家。以后我哪里也不去,就天天在您跟前守着。”


    老太太弱小的一个人,怕是都没有八十斤重。许素英一个人半拖半抱着,就把老太太弄进屋了,让其余想帮忙的人都无功而返。


    到了屋里,老太太却坐都坐不住,浑身没了力气一样,侧身就要翻倒。


    许素英见状,一边掉着泪,一边轻柔的将她娘放躺在床上,她则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床边,将老太太的手帖在自己的面颊上,亲近的与老太太说着话。


    老太太的眼角一直不断流着泪,即便许素英一句句重复着“我回来了,以后再不离开您嘞”“娘,我是素英啊”。老太太却依旧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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