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放在绔裤里边的一张银票,可能那小偷也没想到,他会将银钱藏在这么私密的地方,倒是让他侥幸留下了一张。


    但那张银票才刚换开,就又丢了。


    问题出在他不敢在驿站住宿,也不敢走官道,就转到附近的县城去。


    熟料县城的泼皮无赖更多。


    他不过是多看了一个路过的妇人两眼,主要是看她刚从酒楼买来的红烧肉,结果,那妇人的夫君就以他是登徒浪子为名,将他一顿好打。


    厮打时,他身上的碎银子跑了出来,不知被过路的谁拿走了。


    那些人见他这样穷酸的人,身上竟有这么多散碎银子,又见他无人帮衬,就趁着他与人厮打,装作来拉架,将他身上一顿搜刮,他身上仅剩下的那点碎银,全没了。


    挨了打,吃了亏,又丢了全部的银子,甚至就连包袱都被人抢走了,眼看天渐渐冷了,他凭一身正气走到京城么?


    这件事严重打击了他的心气,他在破庙里养了两天伤,听了老乞丐的话,开始往回走。


    走着走着,许是冻得狠了,脑子越发清明了。


    这一清明,他就觉得那商贾怕是存了歹心。


    仔细琢磨商贾的话,好似每一句都带套,每一句都在火上浇油。当时他被气蒙了脑袋,顾不上多想,如今细想,他好似中了别人的女干计。


    范睢气的倒仰,把受到的这些磨难,全都归咎于商贾。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一路乞讨回了兴怀府,进城门时,恰好看到有人落了一本选本再地上,他捡起来要还给那书生,熟料翻开第一页,就见里边是赵璟的文章……


    文章才看完,他又听见有人说今天是鹿鸣宴。诸位大人与举人老爷们在知府衙门宴饮,是何等风光。


    又有人巧笑,说若是现在过去喊冤,立马就会被受理。谁要是敢推辞搪塞,那些新进的举人老爷们,肯定会站起来反对,他们就等着这个出名的机会呢。


    范睢脑子一热,马不停蹄的跑到了知府衙门。


    现在就要说,他藏了心眼儿,将自己的文章,缝在了衣衫中。所以,即便浑身的家当都被偷走了,那几份攸关他前程的试卷,却保存的完好无缺。只是藏的地方私密,又藏了那么多时间,多少带了点味儿。


    原本还担心诸位大人们会嫌弃,结果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龚袁修。


    此人穿六品官服,与另外两位大人一起站在众位举人前,等着众人拜见。


    联系到他的年龄,他的身份是谁,那不明摆着的事儿么?


    范睢又不是真傻,此时那还反应不过来,他成了龚袁修捅往盛知府和许延霖身上的刀。


    他上当了!


    可恨的是,他还真信了他的话,为此几次三番差点丢了性命。


    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全都是龚袁修害的。


    新仇旧恨,范睢添油加醋,将龚袁修的作为一番好说。


    “学生一时意气,受了龚袁修的糊弄。可学生很快就反应过来,乡试后要出选本,若赵璟的文章当真不能服众,许大人是要担干系的。他岂能因为欣赏赵璟,就拼上自己的前程?许大人不是糊涂人,盛大人自然也不会。直到方才,学生也不明白,龚大人怂恿学生告御状是因为什么,现在学生想明白了。赵璟的才学,必定是真的,龚大人不怕人闹,也不怕因此事吃挂落。他想看到的,就是许大人和盛大人被牵连。学生是不知道两位大人和龚大人有什么仇怨,但学生敢保证,此话没有一个字作假。不信诸位大人可以派人去金玉酒楼,查问八月十八当天,我和龚大人是否有去过哪里。我当时激怒之下,还掀翻了桌子,引得小二过来查看,这点小二也是可以作证的……”


    范睢一番话说出来,现场别说这些新科举人们瞪着眼不动了,就是在坐的诸位大人们,也都沉默的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但他们的目光却有如实质,直勾勾的看着龚袁修。


    看的龚袁修浑身发凉,脊背汗毛倒竖,腿软的需要扶住桌子才能站得住。


    盛明传不紧不慢的盖上茶盖,伴着“当啷”一声轻响,将茶盏放在了桌子上。


    “龚大人,此学生的话可当真?”


    许延霖也站出来,“这个问题我也好奇,还麻烦龚大人给我解惑。”


    龚袁修能说什么?


    他自然是忙不迭的摆手,惶恐万分的说,“竖子之言,安敢为信?我与两位大人无冤无仇,何故害你们……”


    “既然如此,那就请金玉酒楼的小二与掌柜来一趟。”


    龚袁修更惶恐了,“不,不用了吧?”


    “为了龚大人的清白,还是请人来一趟的好。”


    金玉酒楼就在知府衙门附近,人很快就请来了。


    小二与掌柜听了盛明传的问话,不敢打马虎眼,他们仔细看了看龚袁修,又盯着范睢瞅了瞅,最终确认,“就是这两位老爷……”


    龚袁修大怒,“敢攀扯本官,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知府大人,巡抚大人在上,小人在酒楼做掌柜有二十年了,远近都知道我钟某人的秉性,草民万万不敢说一字谎话。那日您来金玉酒楼,还带着这位老爷,与您身边的亲随。结账时,因为您那间包厢砸坏了一张桌子,一套茶盏与几个盘子,我们要您补上二两银子,您那随从不肯给,只扔下几十个铜板就扬长而去。欠下的那二两银子,最后还是老朽补上的。可怜老朽一个月月银才五两,一下少了三两银,老朽家这些日子过的紧巴巴,家里连块肉都不舍得买。”


    现实肯定没有掌柜说的这么惨。


    毕竟金玉酒楼是兴怀府首屈一指的大酒楼,能在里边当掌柜,少说也是东家的心腹。


    虽然可能每个月月例银子就五两,但类似这种心腹,拿的可不只是月例那么简单,他们还有分红可拿,如此才对东家忠心耿耿。


    但掌柜还是当众卖惨,无他,纯粹是人老成精,看出了盛知府不喜欢这位龚大人。


    他们的酒楼在兴怀府的生意,还要多仰仗这位父母官,哪能不说些知府大人爱听的?何况他说的这些,本来也是事实。


    第216章 派系之争


    掌柜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把龚袁修定死了。


    这下,不仅盛明传与许延霖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就连下首诸多举人,以及在坐诸位大人,面色都不善起来。


    考场舞弊,牵扯的往往不是一两个人。


    大魏立国时间短,又因为上位者手段铁血,凡有科场舞弊,从不纵容。


    所以大魏开国以来的几次科考,虽有大大小小的问题,但都在众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再往前朝看。


    前朝时科场舞弊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呢?


    据说监考官能在考试时,公然给学生递答案,更有甚者,是直接将场外人做好的试卷,转交给场内的考生,就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


    这种情况下,取中的有才之士,有几个是真正有才的?


    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当时的帝王就发了狠,挑了作弊最严重的一个省,从上到下,连总督、巡抚、学政,甚至是考场内负责收夜香的都没放过。


    总计砍了两千多颗脑袋,砍得菜市场很长一段时间,都血淋淋的没有下脚之地,这才算是杀住了这股不正之风。


    当朝对这些管束严,但也有顶风作案者,只是藏得严,没被发现罢了。


    龚袁修手段拙劣,倒是被发现了,但大家却没揭穿他,为何?


    全是因为,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龚袁修得不了好,他们也跑不了。


    也因此,他们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只当看不见。


    但这次的事情,与考试无关,与考官的人品有关,与朝堂上的派系和站队有关。


    龚袁修他只是在攻讦盛明传和许延霖么?


    他是在攻击保皇党,是在助纣为虐!


    能在河源省这等偏僻地为官的,大多不受重用,那真正受重用的,都在繁华富庶之地。


    又因太后紧抓大权不放,拥护她的都得以高升,反对她的,都被以各种借口贬谪或远调。


    他们这些人,要么中立,要是就是忠心的保皇党。


    虽然龚袁修来之前无门无派,但只看他现在的作为,他就是铁杆的太后党。


    一个太后党掉进了保皇党中间,若放他安稳离开,谁还能把他们放进眼里?


    诸位大人对龚袁修怒目而视,龚袁修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当即步步后退,想要快些退出知府衙门。


    “不是我,范睢在冤枉我!只有这个人证,没有物证,你们休想把这‘谋害同僚’的屎盆子扣到我脑袋上。”


    “要物证是吧?行,你等着,两天后就给你。”


    “两天后拿到物证,你们再来寻本官的麻烦吧。”


    盛明传点头,“只希望这两天内,龚大人不要落荒而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