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龄蹙眉,看了龚袁修一眼,“龚大人,不能因为学生的品性有瑕,就否认他的学问。究竟怎么回事儿,还是将人带上来问个清楚再下判词吧。”


    又有其余知府附和,“大喜的日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固然不美,但若能将事情解释清楚,也能少了许多流言蜚语,说不定还能助大声官声更上一层。龚大人为主考官,辛苦劳碌一场,也不想临回京复命时,留下这样的瑕疵吧?真等着学生跑到礼部申诉,届时就不是龚大人受罚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连许、原两位大人,都要受牵连。”


    “是这个理。”


    “有什么话,让那人进来说。他说卷子断的不公,正好咱们在坐都是读书人,也都看看他的水平到底有几分。”


    话说到这里,龚袁修还能说什么,只能不痛快的冲盛明传拱拱手,“劳烦知府大人,将人放进来吧。”


    又趾高气扬的说,“本官倒要好生瞧瞧,本官何处不公了?不满诸位,自当了这主考官,我是胆战心惊,夙兴夜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如今临到头了,却被人扣了一顶污帽子,诸位大人可要擦亮眼睛,帮我洗清冤屈……”


    正在龚袁修慷慨激昂时,差役带着一个穷酸秀才进来了。


    说他是穷酸秀才,一点都不为过。


    因为这人衣衫褴褛,头发乱的鸡窝一般,他面上还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畏畏缩缩,看起来哪里像个读书人,说是街头乞讨的乞丐,都有人信。


    这人和龚袁修打了个照面,当即两人都是一静。


    随即,龚袁修目光中漏出震惊、失态、惶恐等情绪,而衣衫褴褛的男子,也就是范睢,就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用力挣开差役的钳制,不管不顾的冲着龚袁修就跑了过去。


    “龚大人,原来你就是龚大人。狗屁的商贾,原来你就是狗考官龚袁修!你可害苦我了,我差点把命都丢了!”


    龚袁修还没回神,就察觉到脸上的锐痛,当即捂着脸后退。


    他蹭翻了身后的桌子,桌子后的举人忙不迭起身跑开,以免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而翻倒的桌子绊住了龚袁修的腿,龚袁修踉跄之下,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这可方便了范睢,他捏着拳头,对着龚袁修就是一顿猛锤!


    “害人精!死狗官!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看我蠢,故意拿我当枪使!我险些没命,险些死在半路!这都是你害的!枉你为朝廷命官,你是拿着刀的屠夫还差不多!”


    第215章 范睢


    说话不及,龚袁修脸上就挨了十多下,这可将一众文官都惊住了。


    惊过之后,众人出声,“来人,赶紧来人,快把人拿下!”


    “不管如何,且先把话说明白,哪能上来就殴打朝廷命官?秀才不是官,殴打朝廷命官,是要坐牢的。”


    “快把人拉开,大喜的日子,可别闹出人命。”


    听众位大人说话,好似他们也急的不行,再看他们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淡定,好似那话就是应付似的说一说,完全可以不用当真。


    大人们如此模样,差役们自然就敷衍办差。


    他们磨磨蹭蹭的过去拉架,等彻底将人拉开,龚袁修脸上又挨了十多拳头,整个人被打成了猪头。


    这还是因为范睢一天没吃饭了,饿的眼前发花,腿脚虚软,要是换做他吃饱喝足时,他这一、二十拳头下去,能把龚袁修的鼻梁砸断。


    两人被拉开了,龚袁修一溜烟跑到了周巡抚身后。


    “放,放肆!敢殴打陛下钦点的考官,这与造反有什么区别?拉下去,直接压到菜市口斩首!”


    周巡抚撩撩眼皮,揉揉耳朵,回头看龚袁修,“龚大人,出来,出来说话。你在老夫背后喊什么?老夫是眼睛不中用了,耳朵还算灵通,你吼的我脑袋嗡嗡响。我这身子骨老了,经不住你这么折腾,你可饶了老夫一命吧。”


    龚袁修讪讪的从周巡抚背后站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捂着发疼发涨的面颊。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蠢样。没见在场众人,俱都低着头,笑的肩膀不住耸动。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龚袁修手指颤抖,指着还要往上冲的范睢,“将他送进监牢,将他推出去斩首。”


    许时龄说,“龚大人,一言不合就要将人推出去斩首,此举过了。”


    又不紧不慢的说,“朝廷有律令,不管是‘斗殴’和“殴官”,若伤害程度轻,可判杖刑,徒刑,流放,甚至削籍永不录用;若造成监考官重伤或死亡,则可能涉及死刑。我看龚大人好的很,这时候要生员死刑,这事情搁在哪里都说不通。”


    “话又说回来,在给考生判刑前,得先彻查考生是否喊冤。所告之事,是否真的天理难容,咱们还是先把这件事审理清楚吧。”


    其他内外帘官,闻言都点头附和,“这才是应对的办法。”


    “龚大人太想当然了,真照他说的那样,一锤子将人打死,咱们在座诸位,百年之后,必定都会落下骂名。”


    “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先把那考生的试卷拿来看。”


    范睢随身带着自己的落第试卷,忙不迭递给走来的差役。


    在差役拿着试卷往诸位大人手上递时,范睢说,“我看了书斋贩卖的选本,我的文章并不差,较之举人的最后几名,甚至胜之许多……”


    试卷先到了许延霖手中,他闻到一股臊臭气,但没在意,只绷着脸,一目十行将试卷看过一遍,随即递给原世鑫。


    原世鑫看过,又递给诸位知府。


    所有人都轮换看了一遍,面上的神情就变得奇异起来。


    说实话,这位名叫范睢的学生,说的话不假。


    他的学识不错,文章写的也算过的去。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甚至还在后几名之上。


    但是,有一点值得说道,就是此人长得其貌不扬,文章却写的花团锦簇。


    这不就撞上龚袁修的死穴了?


    但凡打听了主考官信息的都知道,龚袁修此人,因仕途不顺,最厌恶这些夸夸其谈。他所喜欢的,是简约质朴,与平质中能见真章的文章。


    换句话就是,范睢的文风,不为他所好,所以,他落榜了。


    这种情况其实不止龚袁修如此,换了别的人当主考官,也会如此。是人就有喜好,在我占据优势和主动地位时,你不投其所好,那我为何会选你?


    除非你的文采,已经达到了让人惊为天人,过目不忘的地步。不然,这种“冷落”,在那里都随处可见。


    其实,只以文风选人,不以字体选人,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早先还没施行糊名制时,考官要求阅卷官,将所有不是楷书写就的试卷,拿出去统统丢掉,导致好几个解元种子选手落第,最后怒而上京告状。


    有什么用?


    在考场上,主考官就是能主宰一切。


    考生要是以这个名义去告,即便告到御前,也告不赢。


    “文章审美各有不同。”


    “龚大人喜欢平质的文风。”


    “官场上第一课,要投上司所好……”


    所有这些语言,都对龚袁修有利,龚袁修紧绷的神经就松懈下来。


    待看见范睢的文章,龚袁修只扫了两眼,便嗤之以鼻。


    “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此种文章华而不实,如同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试卷被团成一团,恰好丢在范睢面前。


    范睢立马就破防了,俯下身就去捡。


    龚袁修却觉得找回了场子,大步过去,一脚将人踢翻,“蠢材!没有惊天之质,还敢诬告本官……啊!”


    话没说完,龚袁修的腿就被人狠狠的咬住了。


    鲜血洇湿了他的中衣,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面上,龚袁修疼得头皮发麻,尖叫出声,狠狠踢踹范睢。


    范睢被踢飞出去,又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盛明传跟前跪下,“大人,大人救命!我还要告!龚大人他佯做商贾,怂恿我进京告御状。”


    “胡说!你这无赖小人,黑心攀诬本官……”


    “龚大人,休要着急,且听听这学子还能说出些什么。”


    龚袁修急了,“鹿鸣宴要紧,与这种无赖说太多,愈发纵的他张狂。”


    “此言差矣,还是听一听吧。”


    “左右又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坐在赵璟隔壁的陈延年,莞尔一笑,“有好戏看了。”


    赵璟闻声,提起桌上的茶盏,给他斟了一杯茶。陈延年双手接过,好整以暇的与赵璟一起戏来。


    还当真是一出好戏。


    范睢随即就把龚袁修如何伪装成商贾,如何挑拨离间、火上浇油,还贴补了他一笔银子,怂恿他进京告御状的事情说了。


    事实上,他还真的离开兴怀府,往京城去了。


    只是出发第一天,路宿驿站时,他就被里边的偷儿偷走了大笔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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