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清轻轻掐了他一下,让他说正事儿。


    赵璟一笑,“真没有什么正事,不过顺手一救罢了。”


    “我不信。”陈婉清说。


    赵璟闻言,忍俊不禁,又笑了起来。


    及至此时,才含蓄的点道,“古家是河源省颇有名声的大粮商,手中屯粮不下千千万。与他们家交好,只当是我未雨绸缪,给以后留下条人脉。”


    陈婉清听到这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因为“粮商”二字啊。


    确实,若是盛世岁月,风调雨顺,粮商也就是普通商贾,没必要费心结交。但若遇上乱世,或兵灾、水灾、旱灾,与这样一个大粮商做友人,那可太顶事儿了。


    陈婉清就说,“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事。你的每一步棋,都必定有其深意。”


    赵璟调侃她,“那阿姐仔细与我说说,我费尽心思娶你,深意何在?”


    陈婉清老神在在道,“是为了让我给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赵璟哈哈笑起来。


    若非这是大街上,对面有知府衙门,旁边是贡院,街上不时有生员走过,赵璟真想抱着她,狠狠的缠绵一番。


    他的阿姐,骨子里有着她独属的风趣和幽默。她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让他捧腹,他又如何能不爱?


    两人在外边小声说着闲话,都没注意到时间流逝,自然也顾不上去盘算,为何过去这么长时间,德安还没回来。


    德安遇上了麻烦。


    他领了落卷,刚出了公房,就被一个年轻的男子拉住了。


    那男子着六品文官补子,一举一动都有大家做派,怎么看都不像是兴怀府的本土官员。


    联想到他在贡院中来去自如,德安心里有了揣测。


    他恭敬见礼,“不知阁下是那位大人?”


    他心里却将主副考官与同考官们琢磨了一遍。


    这人年轻,自然不可能是主考官龚袁修。且他身上有浩然正气和浓郁的书香气息,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吏部混的老油子,那自然也就不是原世鑫原大人。


    同考官们多是举人、同进士,以及未授官的进士老爷,这些人没资格穿官服……


    琢磨来琢磨去,德安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有了了悟。


    联想到此人姓许,德安一激灵,这位许大人的许,是许素英的许么?


    德安不着痕迹的抬头,暗暗观察男子的面容。


    他生的一双含情眼,身上却无丝毫风流浪荡之气,整个人清隽舒朗,有怀瑾握瑜之态。犹如世家之中,毫无瑕疵的贵公子。


    也就这双眼,与他娘的眼睛有些相像,其余地方,可没有一点像他娘。


    而眼型总共那几种,茫茫人海,总有眼睛相似之人。不能因为眼型相像,就断定有血缘关系。若是如此简单粗暴,他的亲戚最少也有几千万。


    所以,是他想多了?


    正在德安怀疑自己想多了时,这位年轻的许大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面上都是焦灼之色,语气似有几分咄咄逼人。


    “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娘呢,这次怎么不见你娘?”


    德安瞪大眼。


    若不是眼前之人是副考官,他都想甩他一句,“打听我娘,难道你想当我爹?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不走正道,竟然想傍富婆!”


    这句话他不敢说,怕被人打出去。


    但德安的面色却不好,扭过头,扯过自己的袖子,撒腿就跑。


    许延霖再是没想到,他不过问了两个问题,就将人吓跑了。


    他说什么过分的话了么?


    仔细一琢磨,还真过分了。


    若是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一上来就问你打听令慈,谁会不将人当成跋扈放肆之徒?


    不动手已经是最好的修养,指望别人给他好脸,纯属痴心妄想。


    但,可以不给好脸,却不能转身就跑啊。


    许延霖待要拔腿去追,却又想起这里是贡院,他是副考官,身上还穿着官服,那能奔跑?


    别说奔跑了,就连疾走,都被认为是严重失仪。被言官知道了,定要弹劾他“仪态失检”“举止轻浮”,轻则罚奉、申饬、重则影响仕途。


    许延霖到底是受正统儒家教养长大,又自幼规矩体面,做不来莽撞无仪之事。但是眨眼之间,就见德安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他也由衷的慌乱起来。


    此时那还记得什么规矩体统,他拔腿就追。


    但是,追到贡院门口,也没看见德安。


    许延霖站在贡院门口,茫然四顾,只见树叶飘零,凄凉冷清,恰如他此时心境。


    此时再想起小叔昨晚走之前,殷切的叮咛嘱咐他,让他务必守着贡院,看是否能在落第的学子中,寻见与姑母容貌相似的男子。


    他当时还觉得小叔糊涂,觉得若昨天小叔见到的,当真是姑母与素未谋面的表弟,那他们必定不会在贡院出现。


    毕竟祖父母和父母都说了,小姑精通文墨,文笔不在进士之下。这是大魏不允许女子科考,但凡允许女子上考场,姑母必定要考个状元回来。


    满腹经纶、颇通策论与四书的姑母,岂会教出一个连乡试都通不过的表弟?


    这不符合常理。


    但他不敢驳斥小叔,只能按要求在这里等着。


    谁料,等来等去,还真等到一个眉眼间与姑母略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再观那男子的年岁,似乎与小叔提及的,也能对上。


    只是,怎么就让他跑了!


    许延霖垂头丧气回去,路过公房,却又陡然记起来,当时那男子领落卷时,曾自报家门,乃兴怀府、清水县人士陈德安。


    来自清水县的陈德安!


    陈彦霖顾不得原世鑫的呼喊,拔腿就往外走。


    不出意外,陈德安必定是他的表弟。


    他必定也对姑母的身份,心中存疑,只是不知他这个来者是善是恶,所以,他选择走为上。


    若换做一般学子,即便觉得他的言语冒犯了,也必定会与他说个清楚明白,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和误解。


    可陈德安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问,他拔腿就跑。


    这肯定就是姑母的儿子!


    为今之计,他只需要派出人手,在清水县的应考举子中打问一番,便必定能找出这陈德安!


    第203章 揣测


    出了贡院大门,德安一路狂奔,待看见赵璟和陈婉清,就抓住两人的手,赶紧跑到赵家所在的胡同中。


    赵璟和陈婉清见状,心里都一沉。知道事情有异,两人也不敢耽搁,一路疾驰,很快进了胡同。


    跑到胡同中还觉得不安全,三人又往前转过拐角,确保没人追上,才放心停下来歇息。


    跑的太快,陈婉清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着实忧心德安在贡院中遇上的事情,就急的抓住他的袖子问,“你在贡院遇见什么事儿了,怎么出来就狂奔,是得罪了谁、打伤了谁么?要紧么,需要我们帮你善后么?”


    德安也累的不轻。


    不知是吸多了凉气,还是受了惊吓,他又开始疯狂打嗝。


    赵璟转到他身后,出其不意给了他一下。德安疼坏了,也气坏了,回头质问赵璟,“你做什么,想谋杀啊。”


    这一气,倒是不打嗝了,能好好说话了。


    此时也缓过了气,德安比手画脚的与两人说,“说起来你们都不信,这次主持乡试的副考官许延霖,他的许,和咱娘的许,怕是一个许。”


    陈婉清和赵璟都是一怔,两人紧盯着德安问,“这话怎么说?”


    德安手舞足蹈的将贡院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激动道,“他像是特意在那里等我的,他还问咱娘现在在哪里,怎么不见咱娘。我给吓坏了,一溜烟就跑出来了。”


    陈婉清欲言又止的看着弟弟,“你就这么出来了?你不能先和他打太极,把该打听的事情打听出来再跑么。”


    德安指着自己,“阿姐,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我是有两个心眼儿,但我这点心眼儿,你觉得放在能当考官的人身上,够用么?别我没打听出来许延霖的家世背景,反倒让他把我肚子里那点东西都套出来。”


    “你说的也是。”


    德安:“……”这话听着又有点扎心。


    “但是,你不跑还好,你一跑,这不恰好说明你心里有鬼?说不定许延霖一开始也不确定,咱娘是不是他的亲人,但你这一跑,不就啥都说明白了?”


    德安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登时头大如斗。


    但是,那个节骨眼,他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逃避,就是赶紧离开那是非之地。他急的不得了,唯恐姓许的和害他娘的人有关系,他那还敢在那里多待?


    “那我跑都跑了,现在怎么办?”


    陈婉清没办法,只能看赵璟。


    赵璟苦笑一声,“都到这里了,什么办法都不管用了。许延霖是副考官,只需要给公房的收掌官形容一下德安的容貌,就能打听出德安的姓名籍贯。拿着这些去府衙的礼房调卷宗,别说是家里的住处,就是祖上三代的信息,都能尽快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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