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闹哄中,赵璟镇定自若,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


    他双手作揖,恭敬的问诸位教谕与训导见礼。


    “不知诸位师长唤学生来,所谓为何?”


    德安眼见着气氛不错,直觉自己这次应该不至于被撵出府学,心里提着的石头微微往下放了放,他也跟着见了礼。


    众位教谕笑呵呵的伸手,将两人扶起,随即才又急切的发问,“赵璟啊,我有意召你入进道斋,你意下如何?”


    “我们博文斋多的是青年才俊,应该与你投机,不如来博文斋。”


    “观善斋的学生最为和善,一门心思苦读,你来这里错不了……”


    “德安啊,你最后一道策论上提及允高僧道官参与儒学辩论,以‘三教辩义’彰显儒学优越,具体章程,你这里可有?”


    “你文章中写,取天文历算制计,弃创世赎罪之说,用科技打败神佛,这上边你可有更深入的阐述?”


    都说三个女人胜过一百只鸭子,府学的这些教谕与训导们若凑在一起,威力远胜过说长道短的妇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赵璟和德安头晕。好在,两人经过一番梳理,总算是明白,孙教谕火急火燎将他们找来的目的。


    问题还是出自两人的试卷上。


    赵璟的试卷,先不说内容如何,那一笔字当真是风骨遒劲,让人惊艳。比字更惊艳人眼球的,是他文章中所阐述的内容。


    就如第二篇策论,论“佛老盛兴,侵入门之教,何以扶正学,息邪说。”


    赵璟在阐述中,不仅辨“正学”与“邪说”之本,还提出扶正学之策:明道统以立根本,兴立交以固人伦,经世致用以验真学。


    另外,还提出息邪说之方,如导而非禁,制度约束,夺其人心。


    最后,还点明统合之要,乃正君心与美风俗。


    整篇文章,骨肉匀亭,深入浅出,结尾更是展现出“为往圣继绝学”的担当气魄,真真上等佳作。


    此文章便是放在秋闱上,也该是让阅卷管拍案叫绝的文章,更何况是在府学一次考试中。


    而德安,他文章写的没赵璟好,积累也不如赵璟深厚。


    赵璟的文章,给人一种驾重就轻之感,通篇下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观他的文章,是种从内到外的享受。


    德安呢?


    从他的文字,都可以看出他在绞尽脑汁编纂。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文章写的差强人意。


    但如他这个样子,才是新入学的秀才正常的水平。


    赵璟这种,完全不具备可参考性。若是和赵璟相比,府学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该被丢出去。


    继续说德安,德安的文章不过尔尔,但读起来,却时有惊喜。


    这个学生脑子中总有奇思妙想,不管是让僧道儒学三方辩论,还是以“科学”制邪说,都让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提到的科学例子——


    在大面积家族墓群,以及乱葬岗中,常有鬼火忽隐忽现,甚至会随着人的移动而发生改变,被人视为不详。那蓝色的火焰,并非幽灵鬼火,而是人死后身体腐烂所产生的气体自燃所致。


    海市蜃楼也并非神仙方术,而是光线在空气中被折射;扫墓烧纸钱时,会刮起一阵旋风,并不是鬼来抢钱,而是火堆上方的空气急剧升温,气流上升很快,四周的冷空气补充也快,才产生了这种景象;又有每年隆冬,湖面上裂开一条条笔直的冰缝,这并非是山神走过的痕迹,而是气温骤降导致湖面冰层膨胀开裂。


    又有前朝立朝时,那块从地下一寸寸钻出来的石碑,不出意外,石碑下该是洒了黄豆或绿豆。日日浇水,黄豆和绿豆发芽,便会寸寸顶起那块“赵氏当兴”的石碑。


    这些科普,有意思么?


    可太有意思了。


    简直刷新了教谕们的三观。


    教谕们都是进士出身,谁的学问也不差,勉强也能称得上是遍览群书。


    以前读起类似说法,都是哂然一笑,不以为意。


    如今这些事情同时出现在一起,他们就不免感到震惊。


    原来不是神仙方术,也不是亲人留在身边不去,原来赵氏窃取天下,用的是这种下流手段……


    他们对神学祛魅了,对“科学”却由衷的热衷起来。


    一个个追着德安问,“这些道理,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还有什么科学事件,你说给我们听听……”


    德安不想解释,他只想知道他这次入学考试的成绩如何。


    “最起码是个中下,若你进我的博文斋,给你评个中上也不是不可以。”


    “来我们观善斋,我也给你中上……”


    一些人围着德安,但还有人围着赵璟。


    围着赵璟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孙教谕、田教谕和殷熙臣。


    孙教谕管着约礼斋,赵璟现在就在他的斋舍中。殷熙臣管着小成斋,同时还教授有造斋的经史子集。而田教谕,有造斋主要是他在管。


    孙教谕清楚赵璟的水平,知道让他去小成斋和有造斋,才对他最好。留在他这里,纯粹是埋没了他的人才。


    但他也是进士,自认多少能教授赵璟一些东西。他还没稀罕够这个宝贝疙瘩,还想与他抵足而谈,那愿意轻易就将人让出去。


    孙教谕殷切挽留,“咱们师生该是有一段缘分的,你在我这里留一年,等了却这段缘分,你再去小成斋或有造斋。”


    有造斋的田教谕就唏嘘一声,“孙教谕,你大可不必如此。学生的时间比命都贵,你硬挽留赵璟,不是耽搁他上进么?耽搁他上进,就是谋害他的仕途,你这是要天打雷劈的。”


    孙教谕对于田教谕扣上来的帽子,非常不认同。


    可田教谕的学问,也就仅次于闵教授和殷熙臣。


    他在科举中,考中二甲第一名,那是名副其实的金殿传胪。比他这个侥幸考中二甲,却挂在二甲末尾的进士出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面对田教谕,孙教谕是气虚的,但是,说他谋害赵璟仕途,就太过了吧。


    “赵璟也是我的学生,我盼着他高中状元,来日为官做宰都来不及,怎可能……”


    “既然如此,你就潇洒点放人。赵璟留你哪里,是屈才了,来我这里,我能更好的教导他。”


    田教谕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殷熙臣,“你和赵璟结怨,应该不会将他带入你们小成斋吧?”


    又看赵璟,“殷教谕性情不羁,你们两人气场不和。若是你进了小成斋,以后面对殷教谕时,可就没有底气了。殷教谕还不是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啊!”


    田教谕的话没说完,就被殷熙臣踹到一边去。


    “你个老不修,你还要不要脸了。抢人就抢人,你埋汰我做什么。嘿,本来我就是凑个热闹,没准备真将人弄到我的小成斋,你这话一说,赵璟这人,老子今天还就抢定了。”


    殷教谕略带挑衅的看着赵璟,“敢不敢来我的小成斋?你要是来,以后每旬我额外允你两日假,其余时间你只要在府学即可,来不来小成斋上课,随你心意。”


    “成交!”


    “额?”


    “嗯,赵璟你说什么?赵璟你不要轻易被殷教谕的迷魂汤所惑。当学生的,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不按时到明伦堂上课怎么行?你要小心这是殷教谕的阳谋,说不定他就是为了把你骗进小成斋,等你进去后,今日的承诺就全不作数了。”


    殷熙臣又给了孙教谕一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在场众人皆可为证。”


    “你言而无信的时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孙教谕跳开,抓住赵璟的胳膊,还想再劝,赵璟却心意已决。


    赵璟说,“我去小成斋,但条件要随我开。你每旬给我五日假,还要给我自由出入藏书阁的权利。另外,在静斋中单独给我准备一间寝房。”


    殷熙臣还没给出回应,那厢陷入教谕们包围圈的德安,敏锐的捕捉到什么东西,当即瞪大眼睛,从人群中跳出来。


    “做啥啊璟哥儿,你咋不和我一起住了,你嫌弃我了不是?”


    “不是嫌弃你,是以后我熬夜的时间较多,怕耽搁你休息。”


    “那也不至于……”


    “至于。我走了,你就可以自己住一间了……”


    德安咕哝了两下,想了想一个人住确实要比两个人住舒坦,就没再说话。


    赵璟则看向殷熙臣,“我就这些要求,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搬去小成斋。”


    殷熙臣都给气笑了,手指隔空点了两下,“臭小子,抓住机会就蹬鼻子上脸。但谁让你文采好,文章够味儿呢。行,就依你,这就搬东西吧,下午就来小成斋上课。”


    赵璟凭借一己之力,成功在入学两日后,就从约礼斋,跳到了小成斋。


    这在整个府学,都是相当炸裂的一件事情。


    过往不是没有学生在短时间内升级,只是,他们从低级学堂,升到高级学堂的,最起码也要半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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