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教谕闻言,这才不甘不愿的走了。


    但临走时,他还特别提醒,“我得闲会过来转一转,你监考就好好监考,不许再欺负学生。”


    殷教谕无语的翻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知情的,知道你这是爱护学生,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两是你儿子呢。”


    真真就一个口不遮掩,那一天被人蒙上麻袋暴走一顿,都是活该。


    兴许是,殷教谕办事太不靠谱,府学的师长们非常信不过他;亦或者是,大家都太闲,好不容易出了这样的乐子,都忍不住过来看看热闹,消遣消遣。


    接下来一上午的时间,就见斋堂门口,不时就有教谕、训导们的身影出现。


    不仅是他们,就连和赵璟与德安相处了两天的,约礼斋的学生们,一下课也往这边跑。


    他们是学生,对于考中探花的殷教谕,打从心底里存有几分敬畏。


    因而,他们不敢同其他教谕一样,光明正大的站在门口,但这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站在距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朝里边探头探脑。


    殷教谕都后悔接这茬事儿了。


    真是的。


    一个两个都觉得他是大反派,他又没张满嘴獠牙,还能将这两学生吃了是怎样?


    他顶多就是给他们个小小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尊师重道”“师命不可违”这九个字怎么写。


    如今陈德安和赵璟有没有受到教训不好说,倒是他,被人当猴儿看了一上午,若不是上边还有闵教授这座大山压着,他直接撂挑子走人。


    殷教谕教授小成斋和有造斋的经史子集。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学生,本身也是有能力在秋闱中有所斩获的,出惯了他们的试卷,让他降级给新入学的学生出题……为什么要减少难度,他不在往日小成斋的学生做的试卷难度上,加大难度,那都是他仁慈。


    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学生做得出的试卷,赵璟答的行云流水,不见一丝磕碰。


    反观德安,他一脸苦大仇深,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好不容易做完一道题,再看第二道题,看来看去没有头绪,而沙漏即将漏完。


    天要亡我!


    殷熙臣这个妖人!


    德安咬牙切齿,看着殷熙臣的视线不善极了,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殷熙臣注意到了,忍不住心里一乐,这才是他要的效果么。


    侧首看赵璟,只看见年轻男子英俊的侧脸,与弧度分明的下颌线条。


    他身姿笔挺,下笔如有神,正午的日头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似在发光。


    容色比他还胜三分,偏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书呆子。


    没意思。


    考试到后半段,德安愈发急躁,头上都冒出了斗大的汗珠。


    他一个劲儿的与自己说,“别着急,别着急,越急越出乱子。”


    “难度多大,有目共睹,不会因为我考的不如人意,就真将我辞退。”


    “想想璟哥儿给的答题技巧与套路,不管有用没用,先写上再说……”


    终于钟声敲响,午时的课结束了,考试也结束了。


    殷熙臣揉揉惺忪的睡眼,施施然站起身,伸了个非常大的懒腰,“还写什么?交卷,都交卷了。”


    他都后悔监考了。


    监考最熬人。


    监考这一个半时辰,他把他的前半生回忆了一遍,又把该如何渡过后半生琢磨了一遍,他还睡了半个时辰……下一次坚决不监考了,也不知道这是惩罚赵璟和陈德安,还是在变相的惩罚他。


    试卷一收,卷吧卷吧拿在手里,殷教谕转身往外走。


    德安看见了,瞪着眼睛说,“墨迹都没干,你小心些啊……这什么教谕啊,真气死人了,保佑我这辈子都不用上他的课,我和他犯冲!”


    殷熙臣听见了德安的念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年轻就是精力旺盛,看看,考了一上午,还又吼又叫,中气十足。那像他,累的浑身骨头疼,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好好的睡一觉。


    但睡不成,因为一进教授署,他就被一众教谕和训导围住了。


    “考完了啊,试卷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也看两眼,那赵璟是小三元,列在选本上的文章正经不错,我看他这几个月来有无长进。”


    就连孙教谕也挤进来,殷勤的说,“殷大人您还要吃午饭吧,那您先去。这两名学生的试卷我来批阅,就不劳烦您了。”


    殷熙臣原本没准备现在就批阅试卷的,又不急,肯定得先解了困劲,再祭了五脏庙,才能抽空看答卷。


    但这么多人一争抢,这试卷突然就抢手起来。


    殷熙臣一扫方才的萎靡,立马精神了。


    “吃什么饭?我是监考夫子,不把学生的试卷批改出来,我吃的进去饭么?既然做了这一行,就要爱这一行,要对学生负责。”


    教授署一片嘲笑的声音,“你殷教谕要对学生负责,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


    “我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哎呦,快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来的。”


    第175章 府学(六)


    教授署中,众教谕和训导都围着殷熙臣。约礼斋中,一众今年新入学的学子,都围着陈德安和赵璟。


    两人入学两天,德安凭借疏朗明快的性子,很快与众人打成一团。


    赵璟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在崇尚功名学问的府学,他那小三元的名头无往而不利,使得很多学生,主动与他交好。


    两人进了约礼斋,众人蜂拥而来。


    “怎么样,考的怎么样?”


    “试题难么,怎么感觉德安脱了一层皮的样子?”


    “殷教谕惩治学生的手段多的很,不少性情桀骜的学生,都被他教训过。但是一进府学就得罪他的,你们两人还是头两个。”


    “说这些作甚,反正已经得罪了。是他有错在先,总不能怪德安与赵璟。可惜他的学问在府学中数一数二,又有探花郎的名声,总不能因为他那性子,将他撵出去……”


    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总体都觉得赵璟和德安这一波属实可怜。


    就因为赵璟反击回去,殷教谕就着手报复,这人性情狭小,果真不是好人。


    放在外边,若谁敢以容貌姿色品评他们,他们必定得打的那人满地找牙。


    可到了书院……不说也罢。


    德安颓丧的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快别说了,那题目难的,我听都没听说过,感觉我都要被烤糊了。”


    “到底是什么题目,说来听听。”


    德安见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碰巧他也正愁没有地方宣泄憋闷的心情,就振作起来,将试题一说,以求同仇敌忾。


    “总共两道题目,全考策论,限时一个半时辰。第一题,文武之道,何以并施而天下治?”


    围观众学生倒吸一口凉气,人人后退一步。


    就连站在人群之外的三个姑娘,此时也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何以至此?”


    德安讶异的看向众人,这里边明显有事儿啊。


    他顾不上不高兴,赶紧抓住众人问,“此话从何而来?”


    “哈哈,那啥,这是上一次月考时,殷教谕给小成斋的学生们,出的月考试题。”


    有人怕他们不清楚小成斋的份量,就给他们解释说,“里边总计二十个学生,这二十人,三年后有九成都是举人老爷。”


    “即便不是举人,也必定会通过贡举,进入国子监读书,可以说,俱都前途无量。”


    “用考教举人老爷的试题,来考你们两个刚入学的新生,你说是不是杀鸡用牛刀?”


    德安悲愤,“他是存心不想让我们通过考试!忒,亏他还是教书育人的夫子,还是十年苦读出头的读书人,他这么为难我们,枉为人师,枉为读书人啊。”


    德安又呐喊,“好歹也都是府学的人,相煎何太急啊。”


    围观的同窗都被德安逗笑了,笑过后,他们又催促德安,“第二题呢,快说说。”


    德安也不卖关子,整理整理心情,就开口说第二题。


    “第二题,佛老盛行,侵入门之教,何以扶正学、息邪说?你们听听这题目,这都歪到哪里去了?秋闱考四书五经,考民生经济,时务对策,这都是重中之重,可你考思想教化……我不是说这个不能考,而是在有各种内忧外患之时,去考思想教化是不是太分不清轻重了?况且,我一个从乡下跑出来的小秀才,佛都没正经拜过两天,你让我论述怎么扶正学,息邪说,我那么有能耐么?这么大的事情,连朝廷上的权臣们都无法解决,来考我不是故意为难人是什么?”


    德安抑郁愤慨,其余诸生也附和的说,“是啊,太过分了。”


    “不愧是以刁钻难缠出名的探花郎,他有意刁难,你们若考试成绩太难看,也情有可原。放心吧,这些事情,诸位教谕都看着呢,不会瞧着他把你们撵出去,而放任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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