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那个时候。”


    “你婆婆和香儿呢,跟你们一起过去么?”


    “一起去,单独把他们两个留下来,谁也不放心。”


    陈婉清意有所指,许素英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母女俩同时想到陈婉月和货郎。


    谁能想到呢,两人一个比一个疯狂,竟然还真想通过走捷径,谋求一个好姻缘。


    这也就是清儿和璟哥儿机敏,若放任货郎和香儿多接触几次,难保香儿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被花言巧语的货郎蒙骗。


    真找个那样的女婿,全家人都能被膈应死。


    娘俩又同时想到了陈婉月的下场。


    她现在被关在县城牢狱中,“但是,很开就要被转移到府城去。”


    整个兴怀府被判了流刑的犯人,都要转移到府城,等秋后一道从府城出发,前往各个流放地。


    “你祖父看着更糊涂了。啧,脸面丢大了,被气的狠了,如今连烧饼都不卖了,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跟哥活死人差不多。”


    老太太也气


    即便她一口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李氏早就和我儿和离了,她做的蠢事和我家没关系”,但究竟有没有关系,谁不知道?


    真要是没关系,老太太也不至于那么气,甚至有中风的迹象。


    “她看起来老了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上年十月登门来家里和我商谈换亲的事儿,我不同意,她还想跳起来打我。那时候的身子骨多健壮啊,那像现在,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许素英说的这些事情,陈婉清还真不知道。


    别看她就嫁在赵家村,但对于老宅和三房那些人,她是真膈应。


    且赵璟与老宅众人有旧怨在,她不登门探望也说的过去,陈婉清便等闲不往老宅去。而老宅众人,甚至是陈家和赵家族人,也从不为此说她不孝,好似她这么做才正常。


    “今天没看见你三叔,不知道又去那里了。问你祖母,她阴着张脸也不说话。”


    许素英想知道陈林去了那里,不是对他的行踪好奇,而是担心他作奸犯科,影响德安以后参加科举。


    如今的科举管束算比较严格,只要三代以内有作奸犯科者,学子连报名科举都不能报。


    这也幸好如今的律法都认为,姑娘家一旦出嫁,就是男方家的人,不然,陈婉月入狱,还要牵累上德安。


    说起这件事,许素英一肚子怨气。


    “不指望他们帮什么忙,能别添乱就好。德安出息了他们也沾光,他们最好给我规矩些,别做出妨碍德安的事儿,不然,我不介意让你爹脱离陈家,改成我的姓。”


    陈婉清:“……”


    她娘每每都有出人意料之语,她都习惯了。只是让他爹换个姓氏而已,又不是让她爹换个性别,这是小事儿,不稀奇。


    许素英又说起礼安,“可怜见的,瘦成一把骨头了。最有良心的往往受伤害越大,礼安但凡白眼狼一些,也不至于如此难堪……”


    娘俩说了几句闲话,两边的族人都祭拜完了,他们结伴往回走。


    这次却说不成小话了,大家聚在一起说起晚上放河灯的事儿,一个个兴致高昂。


    到了岔路口,两家人分开。


    陈婉清跟着赵璟往回走时,特意往陈家族人里寻了寻礼安。


    其实很好寻,始终低垂着脑袋,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少年,就是礼安。


    他还不到弱冠之年,可头发上竟然有了银丝。这个发现,让陈婉清的心陡然一惊。


    德安注意到陈婉清的目光,也往礼安头上看去,这一看之下,德安也有些惊愕。


    他一把搂住礼安的肩膀,哥俩好的往一边去,不知道说什么小话。


    赵璟牵住陈婉清的手,“阿姐,留心看路。”


    “我看着呢。”


    “阿姐担心礼安?”


    陈婉清闻言,微微贴近赵璟,小声和他说,“礼安太可怜了,经此变故,像是凭白老了好几岁。他现在又瘦又单薄,在德安面前像个弟弟。”


    可明明礼安比德安还大一些,他该是兄长。


    “阿姐别管他了,时间久了,总能走出来的。”


    “我没想管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管他。就是觉得放任他继续消沉下去,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说到底,阿姐还是想管他。”


    “……看看吧,我抽空与他聊两句,看能不能帮他一把。咱们不是要去府城么,我琢磨着,不行就把他带过去,到时候让他帮我看摊子也好,或是送他去学些本事也罢,总归先带他离开这里,给他个成长的时间。”


    此时,不止陈婉清与赵璟在说礼安的前程,德安也和礼安说这件事。


    “祖父年纪大了,三叔指望不上,这个家以后还要你来扛。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好这个家?”


    礼安眼圈一红,嘴唇嗫嚅的发不出声音。


    “你别为外边的事情所扰,外边那些人,你想管也管不住,不如管好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


    礼安颓丧的问,“我的日子还好的起来么?我最近连门都不敢出,就是在睡梦里,都梦到别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是娼.妇的儿子,是杀人犯的弟弟。我有这样两个至亲,日子还怎么好的起来?”


    “别这么消沉么,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无颜见人,在清水县过不下去,你看你要不要和我去府城?府城没人认识你,到时候我托友人在府城给你找个活,以后你就留在府城,你看这样行不行?”


    礼安沉默的听着,许久都没有表态,直到德安催促,他才迟疑的说,“我想一想吧,我不想落荒而逃……”


    可不落荒而逃,他又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那里,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德安拍了礼安一下,轻轻叹息一声,搂住他的肩膀,跟上了前边的队伍。


    回县城时,德安将他做的事情,和父母说了说。


    “我想让他离开清水县去府城,可礼安打不定主意。他自来就是如此,胆子小,什么都不敢尝试,只愿意在自己的舒适圈生活。”


    可舒适圈不舒服了,变的水深火热了,他却连走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也是让人又气又恨。


    “好了,别操心他了。路给他摆出来了,咱们的心意到了就成。他要是愿意离开,你就带他走,要是不愿意,就听天由命。”


    一家子都做好了礼安会留下的准备,礼安也确实准备留下。


    但不是他们以为的留下。


    当天晚上,十里八村的人,结伴一起往县城郊外的小河边放河灯。


    民间都认为,上元是人节,中元是鬼节,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所以上元张灯在陆地,中元放河灯就要在水里。


    河灯也叫荷花灯,是用木头、纸张和荷叶,制成荷花的形状。中间点上灯盏和蜡烛,有的还在灯上写明亡人的名讳,放入水中,任其漂流。


    “七月半”之夜,放河灯的人多,看河灯的人更多,夜色中荧光点点,煞是好看。


    如果一盏河灯在河中沉没,那就是一个亡魂已经投胎转世,如果灯漂的很远,或者靠近河岸,就表明亡魂已经到达彼岸极乐世界。


    每年都有成千上万人来河边放河灯,许素英就是其中一员。


    她每年都会亲自做一盏河灯,上边什么都不写,然后放在河水里,不知道是在纪念谁。


    赵璟也会陪伴赵娘子前来,有时候赵娘子身子不适,他就自己来。


    这次因为天气格外沉闷的缘故,担心会下雨,赵娘子和香儿就留在了家中,陈婉清陪赵璟一道出门。


    他们在河边碰到了许素英、陈松和德安,几人说了没一会儿话,礼安木呆呆的捧着一个河灯,寻了过来。


    看见他,几人都讶异了一瞬。


    “礼安,你怎么来了?你替谁放河灯,你祖母不是不信这个么?”


    老太太不信什么河灯不河灯,老宅也没有放河灯的传统。换老太太一句话,早年死在逃荒路上的人多了去了,要是给他们每人制一盏河灯,怕是整个河面都装不下。


    河灯被挤出来,那是咋地,人没投胎也没到达极乐世界,他们升天了么?


    老太太肚子里有很多歪理,她总能寻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来驳斥别人。这也造成了她一家独大,在老宅称王称霸几十年……


    不说老太太,只说礼安孤零零的捧着一盏荷花灯出现在这里,场面太过诡异。


    老宅众人不信放灯这一说,礼安的至亲又没有丧命,他出现在这里岂不奇怪?


    众人看过去,礼安垂下头,迟疑片刻后,开口和众人说,“大伯、伯母,我不去府城,我就留在赵家村。但那个家我也待不下去了,我,我想成亲。”


    几人面面相觑,成亲是好事儿,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怎么礼安好似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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