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他费心的,是往试卷上誊抄文章,因为真的一个字都不能错。


    可身边有个人在不停的咳嗽,每次咳嗽还咳的惊天动地,他稍不留神,便会被惊到。


    好在,赵璟到底定力过人。当他全身心沉浸在试卷中时,周边的动静渐渐淡化,他便也就听不到其他的声响了。


    这一日后半晌,赵璟的试卷已经全部答完。


    他再次检查两遍,确定没有遗漏和错字,便放心的拉了铃铛。


    此时距离交卷,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但因为午后雨才停,天色阴沉的厉害,明明才是后半晌,天就有了黑的架势。


    鉴于此,赵璟不再呆坐。


    他看着差役过来将试卷糊名,放进匣子中装好带走,便跟在领路差役的身后,迈步往外走。


    走到半路,遇到巡考回来的盛知府。


    两人没有交谈。


    在考场上,本也严禁任何人发出声音。尤其是监考官与考生说话,更不被允许。唯恐他们字里行间有什么猫腻,能够传递信息。


    赵璟躬身后退,恭敬的给盛知府见礼。


    盛知府捋着美须,看着腰背挺直的少年,眸中赞赏之意更浓。


    因为周围还有考生作答,哪怕赵璟已经交了卷,盛知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颔首,示意赵璟可以过去了。


    两人之间,就好似是最纯粹也最陌生的监考官与考生之间的关系,任是长了火眼金睛的人,也看不出来,他们曾同坐一桌,相谈甚欢。


    ……


    出了考场,赵璟在考场外略等了等,便看见德安与黄辰并肩快走过来。


    与此同时,又有王钧、楚勋、丁书覃,桃李县的案首,固原县的案首等人,如浪潮般快速往外涌。


    在等着这些人靠近时,王霄却先一步从他身后靠了过来。


    王霄吊着一条胳膊,眉眼间带着淡淡笑意。


    他从赵璟身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他,“考的如何?”


    赵璟微颔首,“尚可。你还是在外边等着吧,人多拥挤,你这条胳膊最好不要二次折断。不然就怕以后成了习惯,影响考场作答。”


    王霄垂首看了看包扎的严严实实的胳膊,忍不住露出苦笑。


    若不是这条胳膊受了伤,他也是此番府试的一员了。


    德安等人都靠了过来,赵璟与几人汇合后,开始一起往外走。


    但人实在太多了,走着走着他们就又被挤散了。


    好在,街角有棵老槐树,几人最终在槐树下边聚了首。


    王霄本来没想请几人吃饭的,因为经过四天的劳累,他们此时迫切需要休息。但他随即又想到,赵璟等人雇佣的厨娘进了大狱,他们若饿着肚子回去,就得自己做饭。


    而那院子中,怕是一粒肉、一根青菜也无。


    王霄就试探的问,“不如一起去吃面?”


    赵璟四人齐齐想到了空荡荡的厨房,再看看彼此眼下的青黑,毫不迟疑的点头同意,“可以。”


    于是,真就去吃面了。


    一人一碗拉面,配上大片大片的牛肉,另要了三凉三热六道菜肴,并清茶一壶。


    饭桌上,众人也不说试题,只拿考场上的趣事说笑。


    德安说,他隔壁的考生该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连个火都生不起来了。急的很了,一把将火折子丢到了水桶里,于是,这几天都是摸黑过来的。


    但因为最后两天明显降温,那童生受不住,到了后半场开始疯狂窜稀……


    话至此,被众人快速打住,并严禁德安继续开口。


    黄辰说,他右边一个考生,竟然梦游。晚上他正睡着,陡然听见差役一声怒喝,“谁在转悠?”


    吓得一屁股坐起身,结果就见那童生没事儿人一样,努力伸长腿,要往面前的墙上爬,可把他吓坏了。


    “最后呢?”


    “那考生被带出去了。谁知道他是真梦游,还是假梦游。考场上有规矩,不许考生因出恭之外的事儿出考舍,他坏了规矩……”


    “打住打住!”


    因为提到“出恭”,黄辰也被禁止说话。


    随后是王钧,王钧说他隔壁的考生,家中应该非常贫困。


    因为他带来的干粮,是半袋子红薯。红薯蒸着吃、烤着吃,或是丢到粥里煮红薯粥,味道都还不错。但是,你不能一天三顿吃!红薯吃多了,会频繁出虚恭!


    王钧刚要将“出虚恭”三个字说出口,就被德安跺了一下脚,“你也闭嘴!”顺便夹了一块猪耳朵,直接塞进王钧嘴巴里。


    轮到楚勋,楚勋想说,他隔壁的童生,倒是不磨牙也不放屁,但那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晚上,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一会儿一个“亲亲”,一会儿一个“老爷的小心肝”,恶心的他快将隔夜饭吐出来了。


    楚勋张张嘴,最后到底是说,“我也不说了吧。”


    轮到丁书覃,丁书覃想到因吃多了油腻,疯狂呕吐的隔壁考生。再想想那酸臭味儿,他捂住嘴,感觉自己都要吐了。


    “说多了都是泪,我也不说了。”


    众人又看赵璟。


    赵璟在考虑,到底是把他左边的考生说一说,还是把右边的考生说一说。但固原县的案首实在影响他的胃口,赵璟斟酌了一下后,就选择出卖桃李县那位仁兄。


    “我给你们读一首诗——墙外蟋蟀叫,舍内鼾声鸣,未登青云路,先进枉死城。”


    短暂沉默后,包厢内发出轰然大笑。


    ……


    吃过饭,几人就散了。


    到了各自的住处,衣裳一丢,鞋一脱,睡了个天翻地覆。


    德安是被尿憋醒的,起来撒尿时,敏锐的捕捉到隔壁还有烛光。


    他披上衣裳,睁着惺忪的睡眼,往赵璟房间去。


    到了他房门外,他连门也不敲,推门就进去。


    “你做什么,怎么现在还不睡……”看到赵璟头发是湿的,脸上还有润泽的水汽,德安无语。


    都累成狗了,大家都不洗,凭什么就你洗?


    再看赵璟此刻正坐在烛火旁,手持毛笔,在挥毫写着什么东西。


    德安揉揉眼,看清楚他手边放着一卷四书。赶紧拱拱手,往后退,“打扰了,打扰了。”


    如果需要像璟哥儿这样刻苦,才能考中案首,那这个案首他不当也罢。


    德安离开后,赵璟移开了书本,露出下边的纸张来。


    那明显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书信,上书,“阿姐,见信如唔……”


    这封信写了半页,诉不尽的缠绵悱恻,道不尽的思念情深,单是读起来,便让人面红耳赤。


    不难想象,若是阿姐读起书信,面上会泛上何等红霞。


    但同样,若这封书信不慎落入他人之手,对他们二人的名声,必定造成很大灾难。


    赵璟到底是将书信写完,但他不准备将书信投寄出去,而是准备等回到清水县,亲自将书信交给阿姐。


    若他能亲眼看到阿姐读信,那该是何等人生快事。


    翌日一早,几人起身后到街上转了一圈,用了一顿早午饭,并到茶馆中喝了一壶茶,听了一炷香闲话,便起身往回走。


    他们相信,府试他们必定都能通过。


    但府试不是终点,要考中秀才,还有接下来的院试要全力以赴。


    原本德安是几人中,最没有希望中秀才的那一个。


    但因为考了第十和第十一的两位同科的骚操作,导致七、八、九、十、十一,全都没能参考。


    再加上李存也没来,也就是说,按照清水县实际参考人数,德安现在排名第七。


    此番清水县就录取七名秀才。


    只要德安能稳住名名次,他是有非常非常大的可能,心想事成的。


    拼一把,到时什么都有了。


    不拼,只能一、两年后再战!


    若是时运不济,指不定连县试都得重考!


    这个后果是德安不能承受的,所以,就拼一把!不成也没事儿,最起码尽力了,往后余生想起这茬都不后悔!


    因为这个想法,德安没有如其他考生一般,一出考场就先松散一天,第二天又呼朋唤友、高谈阔论试题,对知府大人的出题水平指指点点。


    他钻到了房间中,刻苦读书,晚上三更屋里灯还不熄。


    他这刻苦劲儿,让黄辰和楚勋由衷的感到了压力,两人也不敢松散了,也都重新钻进了书本中。


    至于赵璟,他是最自律的一个。


    就在考完府试隔天一早,所有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但赵璟依旧在老时间起身。先打了一趟拳,后又读了半本书。


    等其余几人起身,他都学了快两个时辰了。


    ……


    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也是这一天,四人才齐齐走出小院,早早往贡院外的茶楼去。


    他们到时已经晚了,茶楼一楼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是人。


    但是,不怕,王钧早就在二楼定了包厢,直接找过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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