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个头略高一些,看上去清冷贵气的少年,就该是被王掌柜赞了又赞的赵璟。
这少年当真出彩,尤其一双眸子,幽沉深邃,远观竟有几分慑人之意。再看其浑身的气度风采,犹如清风劲节的青竹一般,真真让人望之心折。
他身侧的另一个少年,器宇轩昂,有疏阔豪爽之相。这少年自然也是出众的,但再怎么看,好似都比那赵璟略逊色一分。
东家含笑从柜台后走出来,“两位可是赵案首与陈童生?”
赵璟点头应是。
德安则说,“喊什么陈童生,喊我陈德安就是。阁下既然知道我二人是谁,我们二人就放心了。”
东家一愣,“放心什么?”
“放心这月华香,确实你得了我阿姐的授意,才拿过来卖的,而不是你窃取了我阿姐的丹方。”
“就凭我能认出你们,你就得出这个判断,是否太过武断?”
“不武断,我自有我的判定方法。若东家是偷盗的丹方,看见我二人到来,该有债主临门之感。你该对我们怒目而视,防备忌惮。可东家你观你现在是何模样?”
东家摊开手,自个儿往身上看了看,“我是何模样?”
“你见猎心喜,对我们只有好奇,没有敌意。若这还不能证明,这月华香是你与我阿姐合作的买卖,什么能证明?”
东家抚掌而叹,“我只听说过赵案首颇有急智,聪慧绝伦,不曾想陈家公子也有此见微知著的本事,真是长见识了。”
德安摆手,“小意思,小意思,你也不看我爹是做什么的?和我爹比起来,我这小巫见大巫了。”
东家闻言,再次飒然而笑。
随即引两人到书架后落座,仔细介绍自己是此地东家,而非掌柜,并说明月华香买卖的由来。
这些都在赵璟和陈德安的预料中,两人听着东家说话,不时略颔首,表明事情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但是阿姐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多月华香,想来累坏了吧?
明明他们来府城之前,她还说清水县的月华香市场饱和了,她可以趁机休息一下。有了这送上门的买卖,阿姐肯定休息不成了。
东家见两人气定神闲,颇有大将之风。哪怕是听说,他与陈婉清签订了约有一万匣子的买卖,两人也不过是微蹙起眉头,随即便又恢复如常。
东家见状便知,两人大概率是担心,陈婉清不能按时交货。
至于她会不会在此番交易中吃亏,他们是不在意的。
显然也是知道至亲的本事,不担心她会在此番生意中吃亏。
倒是好定力,脑袋也确实好用。
但是,再是精明笃定的人,碰上与至亲声誉性命相关的事情,都会乱了手脚,他相信这两人也不例外。
这东家就恶趣味似的开口说,“还有一事,我倒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二人。”
赵璟听这位谢东家的语气不对,条件反射蹙起眉头,心也提了起来。
德安却心大,他此时还没意思到有什么不妥,只大咧咧的一边喝茶,一边说,“有什么事情谢大哥不妨直说。眼下天晚了,我们郎舅二人不好在外边久留,听你说完事儿,我们就回去了。”
“那我就直说了。”谢东家一字一顿道,“在王掌柜与陈掌柜下了订单后,陈掌柜便着手张罗制香一事。陈掌柜亲自在相熟的铺子,买来一应香料,只回家验看时,总觉得不妥,偏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的问题,便干脆制香一验……”
第123章 府试(一)
赵璟嘴唇紧抿,咬肌轻动,深邃的双眸紧紧的盯着谢东家。
他以一种慎之又慎的微表情,传达对谢东家之后的话的警惕和忌惮。
德安则情绪更为外放一些,他屁股离开了椅子,双手攥成了拳头,半个身子都要趴在桌子上了。
他心急的催促谢东家,“然后呢,到底怎么了?月华香如今在府城售卖,可见即便遇上了事情,我阿姐也顺利解决了,谢东家你说对不对?”
谢东家微颔首,笑看着赵璟和德安,“对。”
他此言一出,不仅赵璟紧紧咬着的咬肌松开了,就连德安,也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但两人显然还是担心的,所以依旧直勾勾的瞅着谢东家,并用眼神催促他,“你倒是干点人事啊,这么吊人胃口,你小心天打雷劈。”
谢东家哈哈大笑了两声,不再故意涮着两人玩,他将陈婉清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当时陈婉清在嗅闻过各种香料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偏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问题出在那里。
王掌柜又催货催的急,陈婉清当时有过一瞬间松动,想着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月华香制出来,如期交货是正经。
但危急意识作祟,她还是大晚上制了一批香丸出来验证。结果,如她所料,制作出的香丸燃到中途,会有刺鼻气味溢出。
若是在开阔地方熏蒸,许是人只会有轻微的头疼之感,若是在狭窄闭塞之地使用,使用者怕是会头晕呕吐,脑子疼昏过去。
陈婉清原想自己暗中彻查此事,但事情紧急,她担心随后制香时,再有人捣乱,所以她想了想后,到底是去衙门报了案。
陈松第二次收到家人的报案,又事关闺女的生意,那能不重视?
他立刻就带着几个差役回了家。
几人一番查验,依旧没有结果。最终请了个老大夫登门,老大夫才看出来,是装药材的麻袋,被人特意浸泡过草乌液。
草乌液有剧毒,被草乌液浸泡过的麻袋也有轻微的甘苦味。
那幕后之人非常细心,他们唯恐事情还没发酵,就先暴露了他们,因而,特意用那麻袋,装了陈婉清制作想月华香时,所需要的香料石菖蒲。
石菖蒲味甘而苦,性寒,能芳香化浊,是陈婉清制作月华香必不可少之物。
有石菖蒲的味道遮掩,草乌的味道就被遮掩的七七八八。
但两者到底是有差别的。
陈婉清制月华香多年,可以说,一分一厘的差别,她都能感觉到。
所以,她才会那么不安。
再说被草乌液浸泡过的麻袋,那麻袋中装了石菖蒲,一路摩擦,石菖蒲嫣有不染上草乌液的道理?
草乌是剧毒,一点点就足以让人不适。
那些背后之人也不是冲着人命来的,他们所需要的,就是这点不适。
只要购买月华香的学子,会出现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他们就能带人上门,将沁香坊的铺子砸烂。
到时候趁人之危,将月华香的配方套取到,也不是问题。
“然后呢?那幕后之人找到了么?”德安迫不及待的问。
赵璟虽然没问,但也紧蹙着眉头,死死盯着谢东家看。
谢东家点头,含笑说,“自然是找到了。”
那背后之人,与其中一家卖香料的铺子有关,乃是那香料铺子老板的嫡亲弟弟。
那位二弟从长兄嘴里,得知了有这么一个财神爷,心里就上了心。
他甚至买通了另外两间香料铺子的活计,从而得到了一份,陈婉清每月购买香料的详细清单。
结合他手中的单子,陈婉清制作月华香所需要的香料,他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
但是,香方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别说你是个门外汉了,就是从小研习制香的人,想要制出与他人同样的香来,在没有香方的情况下,也需要花费极大的时间,且还需要有极大的天分。
那二弟什么都没有,就想发大财,几年下来,可不就一无所获?
眼瞅着陈婉清这一次凭借月华香,挣了一笔特别大的,那人眼红到极点,直接出了昏招。
事情很快就被查出来,那人锒铛入狱,被流放千里。陈婉清也将与他有亲眷关系的香料铺子,列为再不往来商家,这些不需说。
只说许素英也是能干,两天之内辗转两个县城,买齐了她闺女需要的所有香料,这才没有耽搁大事儿。
如此,等赵家那位伯娘出殡,又从村中找来更多的女眷做工,这才如期交了货。
赵璟与陈德安从墨香斋离去时,一人手中捏着一块木牌,那是墨香斋的“借书令”。持有这块儿令牌,可在包括墨香斋总店在内的所有店铺,免费阅读所有书籍。
墨香斋在兴怀府总计开了十五家连锁私塾,不说开在县城那些,只说开在府城的一店和二店中,藏书足有千万册。与科举有关的书籍,以及过往举人和进士的读书心得更是不在少数。
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若得到,等于站在众人的肩膀上科考,那能取得的进益,远不是一个人闭门造车所能赶得上的。
但眼下不仅是赵璟无暇顾及这读书令,德安同样。
两人木然的往前走,夜风一吹,两人后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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