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一起长大,他能骗过去璟哥儿的时候几乎没有,反倒是璟哥儿,若想哄他,一哄一个准。


    但上了多年的当,他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最起码他轻易就能看出来,璟哥儿现在纯粹是在糊弄人。


    若他真晕车,他肯定早想办法解决了,万不可能拖到现在。之所以拿晕车当借口,怕是不想他们继续追究他“失魂落魄”一事。


    啧,还想骗过他,骗鬼去吧。


    但他们这边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外边去。


    马车外时刻有镖师前后往返着巡逻,任何一点动静都不放过。


    他们受王家的雇佣,但也知道这车队中,都是有望中秀才的有才之士,且也都是王家两位公子看中的客人,自然不敢怠慢。


    镖师将话传过去,王钧和王霄立刻就下马快走过来。


    “赵贤弟晕车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也不与我们说一声?”


    马车一停,楚勋也听见动静了,赶紧也跟了过来。


    他看了看赵璟的神色,确实有些寡淡,远不如中案首那天意气风发。


    但连着赶路三天,就连他这伺候人长大的身子,都觉得不舒坦,赵璟长了一副秀才身子,肯定也疲累的厉害,面色寡白些也是正常的。


    但万一是真晕车了呢?


    “反正马车停了,不如贤弟下来歇一歇?许是走一走,看看山林美色,身体就好了。”


    王钧说,“吴大夫过来了,让吴大夫先帮着诊个脉看一看。”


    吴大夫就是那位将李存从阎王哪里抢回来的劳大夫,他受雇与王钧与王霄的母亲,陪着往清水县来,每日诊金一金。


    就是一金,这诊费贵的,黄辰几人觉得,把他们几个打包论金论两卖了,都不够吴大夫几日诊费的。


    但吴大夫医术是真的好,只看他轻轻松松就把李存的命救下来,就知道这位大夫的医术,绝对高明。


    高明的吴大夫看了看赵璟的面色,便知他没有晕车。


    但凡晕车之人,面色惨白,盗汗不绝,精神萎靡,频繁眨眼。


    这位赵童生身上,勉强也就第一点沾边,其余哪里和晕车有关?


    但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只望还不行,吴大夫又给赵璟切了脉。


    手指初一探到赵璟的脉搏,吴大夫花白的胡子就忍不住轻轻一跳。


    弦脉紧绷,肝郁气滞,阴虚火旺,心血还略有不足。


    结合这位赵童生情绪低落等状,这是典型的相思病!


    老大夫胡子眉头齐齐跳起来,看着赵璟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


    赵璟自知露馅,但却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是颇有大将之风。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神情镇定坦然,其余几人迟迟等不到诊断结果,俱都焦躁不安,踩在地上的脚也忍不住挪动起来。


    “吴大夫,赵贤弟当真是晕车?他的症状严重么?”


    其余几人也眼巴巴的看着,“若严重,还劳烦您用药。”


    吴大夫施施然收回手,袖子一卷,背着手就往外走,“不严重,药也不需用。只少思多言,情况自然好转。”


    “什么?”


    “竟是如此?”


    “这当真是晕车症,怎么听着像是思虑过甚?贤弟,难道你是忧虑府试和院试……”


    赵璟不言,只微垂首,好似被窥破了隐私,赧然不愿见人。


    其余几人却道这就是事实,一时间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观贤弟气定神闲,还以为你成竹在胸,原来你也会思虑焦心。”


    “大可不必了贤弟,若以你之才还考不中秀才,我们几个更不敢妄想。”


    “贤弟,快将你的书收到书箱里。旅途辛劳,看书多了眼晕,不如我们互相出题考问,若答不出来,便饮茶一杯以作惩罚?”


    王霄这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又因为他们兄弟俩的马车更豪华宽敞,众人便都转移到他们那里。


    一路上互相抽问抽背,既热闹有趣,又查漏补缺,倒也互有进益。


    这一日马车在预定时间,赶到了驿站。


    驿站修建的普通,且因为经年没有经费修缮,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非常不雅。


    好在地方够大,院子也足够多,足够沿途考生们赶考休息之用。


    驿站对于赴考的考生们来说,是可以免费居住的。


    只需要考生拿出县令开具的路引和文书,证明其身份,便可以在驿站中得一安身之所。


    但只是免费居住,吃用还需自己花钱。


    而驿站的一碗素面,就要五文钱。


    素面中只几根青菜,连一滴香油也无,就是结结实实的白水面。若是碰上冬天,青菜都没一根,那更可怜。


    而如此的面,清水县只要一文……


    奈何出门在外,凡事都不由己,只能别人要多少,自己给多少。


    一行人先去小院中安置。


    因为他们出发的早,现在驿站基本都是空的。只除了一位去府城考乡试的秀才老爷居住,其余院落尽可挑拣。


    德安等人听说,驿站中竟然住着一位去考乡试的秀才公,不由瞠目。


    “现在才三月上旬,乡试要八月举行,这么早去府城,届时吃住就是一笔花销。这位秀才公家中必定薄有积蓄,若不然,断不至于如此行事。”


    “也有可能是去投奔亲戚的,届时吃住在亲戚家,也不用为此发愁。”


    驿站中的年轻小吏,一边引着众人往后边走,一边嘴角带着毫不遮掩的讽笑,阴阳怪气的说,“秀才公衣着简朴,也无亲随随行,看着倒不像是家底厚的。他疯疯癫癫,下着雨都不知道往驿站里跑,还在外边哈哈大笑,结果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话引得众人侧目。


    众人面上的表情有些不愉,不管那位秀才公室真疯还是假疯,都不是这小吏寒碜人的借口。


    小吏察觉到不妥,赶紧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讪讪的领众人挑拣院落去了。。


    众人很快选好了院子,又各要了一壶热水,并热饭热菜些许。


    德安与赵璟住在一个院子中。


    这院子偏小,院中仅两间房,两人一人一间,省的与别人混居,倒也安静。


    进了房间,德安把门关好,问赵璟说,“你猜那秀才是真疯还是假疯?”


    “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少打听。”


    “我就好奇问一句,连问一问也不行么?”


    德安到底知道轻重,错过这件事不提,反倒抓住赵璟的衣裳质问他,“你这几天,到底是想家,还是在想我阿姐?可别拿什么忧虑府试与院试的事情来糊弄我。我与你一起长大,别人不了解你,我却对你一清二楚,你肚里几根肠子我都知道,你休想诓我。”


    赵璟本也没准备糊弄他。


    没必要。


    他实话实说,“我有些思念家中的母亲与妹妹,也有些想念你阿姐。”


    “呵,后者才是重点吧。”


    德安一脸我早就看透你的表情,嘴上也忍不住又“啧”了两声,“有点志气啊璟哥儿!男子汉大丈夫,那能总是儿女情长?你得有大志气,去考秀才考举人考状元,为国建功立业才是正经。”


    赵璟轻“呵”一声,用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眼神看德安。


    德安就被气笑了,他们俩到底谁是夏虫谁是冰?


    想你赵璟未成亲前,也志向高远,结果一成亲,就儿女情长起来。古人说,温柔乡,英雄冢,看来所言不假。


    两人都懒得与对方多说,看热水送来,便各自分头洗漱去了。


    稍后两人的饭菜都送了过来,一人一碗肉丝面,两个馒头,并一盘凉菜。


    王钧之前有提议,让大家一起吃饭。


    但各家的情况有厚有薄,若真顿顿有鱼有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负担的起,而若是一直青菜豆腐,从小锦衣玉食的王均第一个受不了。


    索性分开进食,各吃各的。


    这样,既护住了彼此的颜面,也保住了之间情分,一举两得。


    饭后,德安与赵璟没有立即歇息,也没有拿起书卷去临阵磨枪。


    坐了一天车,浑身的骨头架子都麻木了,两人便结伴出来,在院子里转一圈。


    并不去整个驿站转悠,是因为出门在外,不确定的事情太多。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也为了少?给别人添麻烦,便只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转一转,散一散就好。


    此时圆月高悬与天,明亮的月华照耀着整个大地。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虫蠹在不知疲累的鸣叫。


    “璟哥儿,你说我娘和阿姐现在在做什么?这个时间,他们怕是都歇息了吧?”


    “娘许是歇了,阿姐一定没有。我来府城前,她在专研香方,要专门为我制一味香。”


    “什么,专门给你制一味香,凭什么?我是阿姐嫡亲的弟弟,阿姐学香十多年,都未曾专门给我制一味香。不行,我不服,要制也是先给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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