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安泪眼婆娑,羞愧的无地自容,寿安则惊慌不安,宛若暴露在暴风雨中,无处遮身的雏鸟。


    兄弟俩看见陈松走过来,低低的喊上一声“大伯。”


    陈松拍拍兄弟俩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他径直掀开帘子进了东屋。


    东屋中,陈林孤零零的坐在窗户前。


    他那个位置,是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所有光景的。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声,好似外边那些纷杂都不存在似的。


    看见陈松进屋,他狼狈的要往床上挪,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大哥,这些和我无关……”


    陈松一拳头挥到他脸上,“这个和你无关,那个和你无关,究竟什么和你有关?老三,你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要养家糊口,教养子女。你是家没养好,孩子也没管好。人生过半,你稀里糊涂什么也没落着,你说说,你活的是个什么意思!”


    “砰砰”又是两拳头,陈松怒其不争的质问他,“你养不好小的,也照顾不好老的,你就是个废物,是个窝囊废!”


    拳拳到肉,那声音听得外边的人跟着肉疼。


    但是,这都是陈林该的。


    外边人不仅不觉得,陈松打一个断了腿的兄弟过分,他们还由衷的为陈松感觉不值。


    “陈松到底是顾念这个兄弟,可惜,陈老三当真不是个玩意儿!”


    “这一家子根子里就坏了,这辈子好不了了!”


    “就是可怜了礼安哥俩,那小哥俩还是不错的……”


    陈松片刻后从东屋出来,喊村里人帮忙请赵大伯过来,他要与陈林断亲。


    赵大伯已经走到门口了,村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能不关心?


    只是昨天晚上跟着气了一场,又上了年纪,今天中午头疼的起不来。


    刚才灌了一碗药,硬撑着起了身,这就迫不及待的赶来了。


    赵大伯让人拿来笔墨纸砚,说,“断亲也好,这样的至亲,不要也罢。”


    陈林被陈松从屋子里提溜出来,与此同时,陈松往桌上丢了一个十两的银裸子。


    “大伯,这十两银子,是老三赔偿我家的损失的。赔偿到位,此事我既往不咎。只是出了这等事,我心也凉了,再不想与陈林做兄弟了,今天您与诸位长辈做个见证,我与陈林断绝关系,至此再不往来。”


    礼安想喊“大伯”,最终颤着嘴唇,把这声“大伯”,又咽了回去。


    婉月做的事情,连他这个亲兄弟听到了,都恶心的慌,恨不能大耳刮子扇肿她的脸。


    他自己都容不了,又怎么能让大伯别去介怀?


    大伯不好去和婉月计较,但是,养不教父之过,与他们爹计较总没错。


    断绝关系也好,这样他爹知道以后再不会有人给他擦屁股,许是就能安分过活了。就连婉月,没了大伯家这门贵亲,指不定也能安生下来。


    “大松,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是啊,断亲是大事儿,那能说断就断?”


    “小辈不学好,只管往死里教训,这又关大人什么事儿?老三家都这样了,妻不妻,女不女的,家也不成家,你就可怜可怜他……”


    陈家的族人帮着说话,老太太见状,赶紧扯着陈大昌从堂屋走出来。


    “你们都是父母生养的,你们兄弟若断亲,这不是往你们爹胸口插刀子么。”


    陈大昌木讷的垂着头,什么话都不说,老太太疯狂掐他的胳膊,“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大昌不说话,只慢吞吞的从袖笼里拿出了烟斗,要抽旱烟。


    老太太一把将烟斗拍打在地上,“抽抽抽,迟早有一天抽死你!你俩儿子都要断亲了,你还抽的进去,你脑子抽傻了吧。”


    陈松看一眼老太太,又看陈大昌。今日的爹和往昔的爹没什么不同,他木讷寡言又无能,好似魂儿都丢在那场逃荒中,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


    陈松见状,就将脑袋扭过来,“大伯,写文书吧,我们断亲,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陈家的族人见都劝不住,便都唉声叹气的将脸扭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赵大伯提笔将今天的事情,仔仔细细的写在文书上,末了传给众人看,确定没问题,才提醒陈松与陈林,“摁手印吧。”


    陈松直接签了字,陈林则磨磨蹭蹭的去沾印泥。


    陈松看的烦,就踹了一脚他屁股下的凳子,“动作快一点,老子一会儿还得去收拾院子。”


    陈林不情不愿的在断亲书上摁了指印,如此,两家以后婚姻嫁娶再不来往,生老病死再不相干。


    办完这件事,陈松招呼差役和妻女,“走,回了。”


    陈婉清临走前回头看了陈婉月一眼,婉月当时的那个眼神,她觉得能让她防备她一辈子。


    她收回视线,与她娘说,“婉月没救了。”


    “她早就没救了!”许素英恨恨的念叨了几句陈婉月的不是,又小声嘀咕,“看来你三叔真的发了一笔横财,要不然不能赔十两银子。”


    “肯定是我爹要了这个数。”


    “那也得陈林有这么多,才能给。今天回去我就让你爹去当铺问问,看那老太太到底典当了什么东西。这两天忙得不行,这件事都忘了。”


    到了家里,许素英嫌埋汰,院子都不肯进。


    陈松得亲自收拾,却不好让两个兄弟跟着干活,就让他们先回去把这边的事情与县令说一说,顺便给他请半天假。


    围观的相亲们,也都被陈松打发了。


    陈松进了院子,将那些埋汰的不行的东西装牛车上,一股脑都丢河沟子里去。


    新的物件暂时也不置办了,等什么时候回村里来住,什么时候再买。


    不过被膈应了这一回,以后回村住的可能性也不大。


    毕竟房间被霍霍成那个样,想想心里就恶心,谁还住的下去?


    真要是村里有婚丧嫁娶,随便在哪儿不能窝一晚?


    大不了就回县城呆着,反正距离近,来回跑也不费事。


    陈松把家里能扔的都扔了,在门外站着的娘俩才走进去。


    这一进去,看到家徒四壁,娘俩心里都酸的不成。


    许素英更是忍不住落了泪。


    “这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和你爹亲自置办起来的。一床一柜都是我画了样式,你爹亲手打出来的。”


    两人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当然要往好了收拾。可惜没钱,凡事只能自己来。


    许素英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感情真的非常深厚,可以后,她再也不想来这里住了。


    许素英就说,“眼不见心不烦,索性直接卖了了事。”


    陈松说,“先不急,咱们的地还在村子里,总有回来的时候。等什么时候我挣得够咱们一家子花销了,咱们把地卖出去,顺道把这院子也卖了。”


    “把地租给别人不就是了?现在又不比以前,咱们都在县城忙得脚不沾地,谁还有空回来干活。”


    “说的也有道理,那就等收完这一茬庄稼,就直接把地给闺女看着,租子也让闺女收着?”


    “索性都给闺女算了。”


    陈婉清:“……”


    就很莫名其妙的,家里剩下的那三亩田地,也要给她了。


    给她她就要。


    陈婉清准备今后把赵璟家的地,爹娘陪嫁给她的两亩田,这些全都收回来,一起种成药材。到时候按照田地数量,再给他们分成。


    陈松与许素英收拾完家里,就回县城了。


    陈婉清没跟着走,她继续回去研磨两样保密香料。


    忙到下半晌,陈婉清头昏眼花,身体乏累不堪,正想起身去院子里转转,就听见门口传来牛车的动静。


    她探着脑袋往外看,结果正正好与赵璟四目相对。


    陈婉清愣了一下神,也就是这会儿功夫,赵璟与驾车的人打了招呼,快步朝她走来。


    “璟哥儿,咱们不是商量好了,你今天在县城住一晚么?”


    “我骗阿姐的,我本就没准备在县城留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阿姐难受的愁眉不展,我得回来陪你。”


    陈婉清闻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眉眼。


    “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么?”


    赵璟摇头,“事实上,并没有。阿姐一贯克制,从不肯将真实情绪示人。是我倾慕阿姐,视线便时时刻刻都在阿姐身上。阿姐的一举一动,我都会耐心观察;阿姐的一颦一笑,我都会仔细回味。阿姐身上没有能瞒的了我的东西,你的情绪我了如指掌。”


    陈婉清听到赵璟说的这些话,不是不感动。但是,感动之外,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她陡然想到一个问题,璟哥儿是从什么时候,这么暗戳戳观察她的?他像个伺机而动的猎人一样,紧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那她最后与他成亲,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婉清真心实意的赞了一声,“璟哥儿,你心思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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