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两位公子齐声道,“恭喜赵兄,必定是荣登榜首了。”


    赵璟却依旧稳的住,“还未唱榜……”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但也就是他这份别出一格的镇定,愈发让王家两位公子看好他。


    他们心中也忍不住想,通过县试,也只是有了童生的名头,要中秀才,还要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


    赵璟是可造之材,前程远大,与他交好,对他们来说百利无一害。


    如此,等府试和院试时,便请他到家中落脚,以便进一步交好。


    两人思索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远处终于开始唱榜了。


    只听差役浑厚的声音,穿透了一切喧嚣与纷杂,高高的在不远处响起。


    “隆盛三十年县试,高中则有,清水县赵家村赵璟……”


    自有其余差役,一声声将这喜讯传出去,又有专门报喜的“报子”,敲锣打鼓去寻中榜的书生,以求得到一二赏钱。


    不知是谁指引,那报子直奔赵璟而来,“恭喜赵案首,贺喜赵案首,高中此番县试榜首,是为此届案首老爷。小人贺您大喜了!”


    周边的场景好似都虚化了,一切都变得缥缈起来。


    连续不断地恭贺声一道道传来,含着酸的,带着醋的,有不忿的,自然也有诚心诚意的。


    德安用手拽了拽赵璟的衣角,你倒是说话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出起神来。


    赵璟回过神,当即站起身,冲四周恭贺的众人作揖说,“同喜,同喜,祝愿诸位也能得偿所愿。”


    继而,便开始解腰间的荷包。


    荷包还没解开,就被德安一把抢了去。


    德安始终觉得,让案首老爷亲自给报子赏钱,太跌份了。若有小厮亲随,这件事合该他们来做。


    但他们普通人家,哪里养得起下人?


    少不得他充当一回小厮,给人散些赏钱。


    拿了赏钱的报子,当即眉开眼笑,好话送出一箩筐。


    旁边人见状,虽眼热,也再次送上好话。什么“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折桂耀门楣。墨香浸透青山袖,文光直上九重天。”


    委实将马匹拍的啪啪响,好似赵璟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大才。


    这若是那心绪不稳的,此时怕都飘到天上去了。


    好在赵璟自始至终都稳得住,他再次与人作揖颔首,便轻轻揭过了此事。


    也是此时,又有接二连三的报喜者过来。


    县试第二名,乃是自小有才名,真正十年寒窗的丁书覃;第三名,是蛰伏已久的黄辰;第四名,乃祖籍清水县的王小公子王钧;第五名,正是李存。


    可以说,这一桌好巧不巧,将前五名全都包揽。


    而县试的前五,不出意外,也会是府试和院试的前五,也必定会中秀才,会成为廪生。


    他们一个个年轻气盛,却有如此大的造化,真是想让人不眼红都难。


    旁观的人,不管是学生还是百姓,此时双眼都羡慕红了。


    尤其是那些考到头发花白,却依旧没考中者,见状更是心态失衡,大喊着“苍天不公!”一路踉跄着跑了出去。


    这一幕,看的许多人心生不忍。


    但是,黄泉路上还无老少,科举场上,自然也不能按年岁多寡来领功名。


    考不中只能说是火候不到,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与他人无关。


    陈德安看看这一桌子人,可以说,这桌上,除了王大公子——王大公子没有参加县试,他不在可比较的人之列。可除了的王大公子外,这桌上,也就他一人还没听到报喜。


    到了这地步,陈德安也疑神疑鬼起来。


    他的文章真的还可以么?


    难道前边四场,都是县令大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勉强容他通过,这场却不准备给他放水了?


    就他这水平,他怕是过不了县试吧。


    正把心提的高高的,远处突然传来高亢的报喜声,“今科第十三名,赵家村陈德安。”


    赵家村,陈德安?


    德安狐疑的看向赵璟,“我听见喊我名字了,你听见没有?”


    桌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陈兄,满县城除了你这一个赵家村陈德安,怕是也没别的赵家村陈德安了。”


    正此时,报子熟门熟路的又来了这桌,高声报喜。


    梦想成真,德安激动的嘴唇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还是赵璟起身替他操持,又是给人赏钱,又是替他谢过旁边的贺喜,德安这才回过神,于是,再次作揖致谢,这才晕头晕脑的坐了下来。


    坐下来后,德安笑着摸摸后脑勺,突然哈哈乐起来。


    “我这脑袋瓜,还是顶顶聪明的。对了,璟哥儿,咱们赶紧回家,给爹娘他们报喜去。”


    赵璟说,“爹娘现在怕是已经知道这喜讯了。”


    这些报喜的报子,有时候很可喜,但有时候,他们的作为又很可气。


    就比如,他们为多赚几份赏钱,会将所有考生的信息都打听清楚。


    等放榜后,他们先是给考生道喜,而后会跑到考生的家里,给他的父母和祖父母报喜,若是聚集而居的大家族,他们会挨家挨户给族亲们也报一遍喜。


    族里出了这样的大喜事,谁会吝啬那几个喜钱?


    于是,你给几个子,我给几个子,不知不觉,就凑成了一笔财富。


    而如今,他敢说,必定早有人往陈松那里报喜去了。


    毕竟这可是两份喜,拿到手就会是两份喜钱,跑一趟挣两份喜钱,多好的买卖。


    不止是陈松那里,便连赵家村,现在怕是都有人去了。


    陈德安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便忍不住拍了一下脑子,“看我这记性,我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他正要说什么,楚勋突然抓住了一个盲点,“你们俩的爹娘……难道是同两人?”


    楚勋这话一出,德安与赵璟突然都看向李存。


    不出意外,李存在思考一遍这个问题后,脸色陡然煞白。


    他不敢置信的站起身,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这突如其来的模样,把桌上不知情的其余几人都吓住了,一个个忙来扶他,问他,“李兄,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李存不理众人,只踱步到赵璟跟前,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问赵璟,“你和谁成的亲?”


    赵璟看着他,忽而勾唇,“你确定要在此时问这个问题?”


    李存不回答,只执拗的看着他。


    赵璟便说,“与德安的姐姐。”


    李存面色更白,瞳孔扩散,胸口起伏不定,人看着似要厥过去。


    “是德安的堂姐对不对?你与德安的堂姐早早订婚,你们青梅竹马,与你成亲的,必定也是她。对不对?”


    陈德安站起身,要拉赵璟走。


    这时候揭破此事,那不是闹笑话么?


    虽然笑话的是李存,但李存看着太可怜了。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到时候再指责璟哥儿,那不给璟哥儿惹麻烦么。


    他才考了案首,本就有许多人不服,这时候若闹出乱子,璟哥儿脸上也光彩不到哪里去。


    但是,事关自己的姻缘,赵璟如何会含糊。


    他字正腔圆,将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说清楚。


    “德安的堂姐与我退了亲,我家长辈亲自去大房求娶阿姐。正月二十,我与阿姐成了亲。”


    “轰”的一声炸响,李存觉得,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中炸开了。


    是他的脑浆么?


    若是的话,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不直接死掉!


    李存的眼眶说话不及就变得猩红,他的呼吸也粗重急促,犹如不堪负累的老牛。


    “不可能,赵璟,你说谎!我与……德安的阿姐明明定了亲,她怎么会与你成亲?”


    赵璟不带丝毫情绪的说,“李存,你确定与你定亲的,是德安的阿姐?你看过庚帖么?”


    他说,“你还是回家看看庚帖,再来质问我吧。”


    话已至此,赵璟冲其余几人微颔首,“今日需回家与家人同喜,来日有时间,再与诸君共聚。”


    转身欲走时,赵璟突然想起,楚勋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便看着他道,“我与德安是郎舅,他的阿姐,便是我的发妻。因我自幼也算是岳父岳母看着长大的,便厚颜喊一声爹娘。”


    楚勋讪讪的应道,“原,原来如此。”


    赵璟再次冲众人颔首,随即与德安离开。


    茶馆内寂静无声,众人静看着他们脚步往外走。明明外边唱榜正热闹,气氛热的好似舀起一瓢冷水,倒进去就能炸开的油锅。


    可茶馆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出声,更没有一个人去阻拦赵璟离开的步伐。


    也就在赵璟脚步即将踏出茶馆大门时,身后传来李存一声凄厉的喊声,“赵璟,你站住!”


    与此同时,茶馆门前有一身量瘦长,面容刻薄的妇人,欢欢喜喜的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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