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了了之。


    但随后县衙却出了新规定,若廪生不唱保,要有确凿证据,不然,便是故意延误考生考试,如此无德无信之人,要革除其功名,以儆效尤。


    不知道是不是赵璟和陈德安的错觉,在他们两人到了大厅中堂时,感觉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这其实并不是错觉,而是确实是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考生们自然是在观察,这潜在的对手。


    做保的廪生们,则在探究,出色到让郑秀才都感觉到威胁,为此不惜雇人作恶,也要提前将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的赵璟,这位赵家村赵秀才的儿子,到底有何等样人。


    第092章 县试(四)


    说起赵秀才,早些年他没去世时,在县城也有赫赫名声。


    这种名声的得来原因有二。


    其一,赵秀才美姿容,温如玉,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益。


    其二,赵秀才文采出众,远在众人之上。


    虽说众人都是秀才,但众人之所以为秀才,是因为学识只在秀才,他们考不中举人;赵秀才之所以为秀才,是因为受了身子拖累,而他本身的学识,别说是举人了,怕就是考中进士,也是迟早的事儿。


    但就因为身子不争气,赵秀才早年去府城参加乡试时,考到最后一科,直接晕倒在考场上。


    他前边两场考试,名次都在前列,只等最后一场顺利考完,举人功名就手到擒来。


    奈何身子拖了后腿,他没能考到最后,就被人从里边抬了出来。


    那次考试,赵秀才吃了大苦头,在府城养了一个月才回家。


    此一趟不仅一无所获,甚至还花费了颇多银钱,且因为家中无人照应的原因,发妻在河边浣洗衣裳,差点溺水死在河里。


    经此事后,不知道赵秀才是不是吓怕了,总归在他有生之年,他再未去考过乡试。


    许是他有在暗中筹备,但终究时不待我,他早早去了,经此一生,也不过考了那一次乡试罢了。


    也是因为赵秀才文采出众,很多秀才公宁愿担着“不如他”的名声,也要将儿孙送到他名下受教,这才使得赵家私塾声名远扬,便是县城的学生,也跑到这边来进学。


    可惜,赵秀才千好万好,唯独命不好,受他那身子所累,早早去了。


    想起害赵秀才去逝的真凶,众人免不得蹙紧眉头。


    郑秀才年过五十才中秀才,面上自得,心里却憋屈。


    偏他性情狭小,不能容忍旁人小瞧他,便每年都要设宴,邀众人去他家做客。


    不去赴宴,便是瞧不起他,他就要垂泪哭嚎,言说都怪他天赋低下,不配与谁谁为伍云云,逼的人不来参加他家的宴席都不成。


    而实际上,他不过是借宴席之际,彰显家中条件丰裕罢了。


    毕竟,能在清水县置起五百亩良田的,满打满算也就三五家。


    那三五家还都是商贾之家,唯独他郑家,乃是真正的耕读传家。他们家在县城是独一份,他可不自得?


    却说因郑秀才设宴,偏又没做好护持的准备,导致赵秀才落水后许久才被救上来,那天又下了大雨,郑家不思将赵秀才安置在医馆中,或是留人在府中请医诊治,偏冒雨将人送到乡下家中,使得赵秀才病情延误,一直高烧不退,最后丧命。


    众人心里对郑秀才很有意见,但还是那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也只有赵秀才的二三至交,寻上门将郑家骂上一通,而后割袍断义,再不肯与郑秀才来往。


    其余众人,心里虽然也觉得郑秀才不可交,想着要慢慢与他疏远,但面上到底是维持着一团和气。


    结果谁能料到,就在考试前夕,出了那样一桩恶事。


    这些县城的老秀才们,在家中听说郑秀才被剥夺秀才功名下狱的消息时,人都懵了。等打听清楚郑秀才是因何事才下狱,忍不住便在家中唾骂起来。


    说郑秀才恶毒愚蠢,说他性情卑劣,说他一肚子鬼蜮伎俩,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可骂完后,心里也憋闷的厉害。


    这幸亏赵秀才之子侥幸躲过灾难,若不然因这畜生耽搁了科举,九泉之下的赵秀才若得知这件事,岂能瞑目!


    早些年,这些廪生们去赵家村吊唁赵秀才时,彼时赵璟还是个有些稚气的少年郎。虽五官轮廓明晰,少年郎风骨清正,一看将来就了得。


    但是,三年过去,这少年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他们也说不准。


    指不定少了父亲庇佑,早些年风骨铮铮的少年郎,变得懦弱颓丧了?


    却那料,没有懦弱,更不存在颓丧之词,这少年郎比之他的父亲赵秀才更有风采。


    英挺的少年不卑不亢的站在中堂之上,目光坚定,风骨清正,一眼之下,只让人想起了那一句话: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是个远比赵秀才还要出色的多的少年,必定也有不逊色于乃父的才学。


    怪不得郑秀才明知谋害人是一步烂棋,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若是他们,看见这少年也免不得心惊,忍不住去想,待他出息那日,必定会为他父亲之死,讨回一个公道吧?


    众廪生忍不住默了,看着赵璟的眼神,也深邃了几分。


    但他们大体是欣慰的,故人后继有人,这到底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情。


    成县令也在看赵璟。


    这是陈松的女婿,他从没有想过,如此这般的荒僻县城中,竟还有这般出众的人物。


    若早知道,恨不能抢来做女婿。


    然而,既然已经成了亲,那就是有缘无分了。


    不过,哪怕做不成翁婿,他也想两人能结下另一段缘分。


    他看过陈松拿来的,这少年写的文章,不仅言之有物,而且雅正严谨,别说只是通过县试了,就是乡试,都可一试。


    众目睽睽之下,县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微颔首,轻声道了一句,“下去吧。”


    赵璟躬身见礼,尾随在德安之后,去寻自己的位置了。


    一溜青砖盖瓦的考棚,在院子里有序排开,全都坐北朝南,号舍曾狭长形。


    隔间普遍宽三尺,深四尺,考生坐、窝和书写,全在里边。


    若是身材高大的人,呆在里边会过分拘束,便是晚上睡觉,脚都要露在外边。


    赵璟与德安一起报的名,许是巧合,德安走的方向,恰是赵璟要去的方向。他便不仅不慢的跟在德安后,等德安先找到他的位置。


    拐过一个角,就距离考场的茅舍不远处了。


    从这边隐隐约约能闻到些臭味儿,赵璟看德安脚步越来越沉重,眉头也忍不住蹙起来。


    粪号,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地方影响食欲,更影响心情,心情不畅,下笔如何会顺畅?


    好在,德安终究是绕过了粪号,又往前走了约有三十余步才停下。


    这个位子,距离粪号已经很远了。若是风大些,或是日头过大,那边的味道多少还会传过来一点,但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德安显见也松了一口气,走进号舍的动作,都有了几分轻快。


    他进了号舍后,没想着先坐下歇歇,而是按照陈松的叮嘱,先检查桌案和屋顶。


    桌案上若有倒刺,要及时清理,以防刮破试卷;若桌案晃动,要及时往下垫些小木片,以防墨汁流出来,影响书写。


    德安将父亲的叮嘱记得一清二楚,一点不敢稍忘。


    也就在他观察的时候,他看见一片熟悉的衣角,从面前飘了过去。


    有点熟悉,他好像今早才见过。


    抬头一看,不是赵璟又是那个?


    德安冲赵璟翻了个白眼,你跟在后头,你倒是吱个声啊,我也好知道你跟着,还能跟你传个信儿。


    至于要传什么信儿,德安也不知道。


    但在这种场合,这个时候看见璟哥儿,与他的心理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


    可惜璟哥儿的座位距离他并不近,他就是抻着脖子看,也没看见他究竟坐在哪儿。


    他拐过一个弯儿后,消失不见了。


    这边又有新的考生路过或入座,德安不再关心赵璟,他拿起准备好的抹布,将桌案仔细的擦了又擦。


    德安看不见赵璟,而其实,赵璟距离德安并没有多远。


    他拐过一个弯,在“胡同”里的第二个位置坐下。这边距离德安哪里,直线距离都没有二十米。


    这么近的距离,怕是德安在那边打个喷嚏,他这边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这些思绪只在赵璟心中一闪而过,很快,他也忙碌起手中的事情。


    赵璟这边的桌案完好,但是头顶有没扫净的蛛网。


    而且,此时天光大亮,很明显能看见考棚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今天确定是个晴天,不下雨窟窿看似就不用补,但不然。


    赵璟比划了一下太阳光线照下来的地方,然后从靠篮里拿起油布与锤子,以及几根小木棍,仰头补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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