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说,我老太太也是做饭做老了的,你们这一顿饭能挣我几个铜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一碗饭一文钱,我挣你什么铜板去?我还要白搭上些腌菜,那腌菜不要钱啊。老太太你在桌上吃就算了,你还偷偷顺回家,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老太太自然不认,梗着脖子与李氏吵了起来。
陈林看见了,嫌李氏闹腾,将客人都吓跑了,桌底下狠狠踹了她一脚。
李氏吃了疼,不敢叫嚷了,憋憋屈屈的回屋里收拾了。
所有这一切,陈大昌都尽收眼底,但他却好似没瞧见,只像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十年如一日的从屋里搬来一个新面盆,揪出一块面,一点点的做烧饼。
烧饼摁成圆形,撒上芝麻,放进吊炉。
灶炉中红艳艳的炭块儿,将他枯黄皲裂的手照的一清二楚,那眸子也麻木空洞,活似魂儿跑了一样。
不止是老宅几口人看见了陈婉清三人,还有另外两人也看见了他们。
也是巧了,陈婉清买红梨时,李存与他娘恰好从城门外回来。
今天是李存他爹的忌日,娘俩一大早就起来,带着烧酒、烧鹅、元宝纸张,去城外烧纸祭拜。结束后,才又脚步匆匆的往回赶。
看见陈婉清三人停在路中间买梨,李存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待他揉过眼,确定人是真的,他精神一振,快步就要赶过去。
李存他娘见状,一边喊脚疼,一边眼疾手快的将李存扯回来。
李存不满的叫,“娘,你快松开我,我看见大姑娘了,我过去与她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大庭广众之下,你与她打招呼,不是让人背后说她闲话么?”
“我们都定亲了,碰上了不打招呼才是失礼。再来了,怕别人说闲话,我可以不与她说话,只与德安说话就是。”
李娘子心中焦急,生恐漏了陷,哀嚎喊疼,只道是方才走得快,肯定扭到脚了。
李存见状,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到底是忧心他娘的身体,李存赶紧扶着她娘,走到近处一家医馆中。
等他安置好她娘,再出来寻陈婉清几人,却哪还有几人的身影。
等李存回来,就见他娘一脸关心的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寻见陈家那几个么?”
“没有,他们一眨眼就没影了,应该是去沁香坊了。等将娘送回家,我再过去寻他们。”
第047章 险拆穿(二)
李娘子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那天从赵家村回来,就告诉儿子,将他与陈家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了。
儿子喜笑颜开,甚至磕头对她以示感谢,并在她膝前发誓,以后定会和新妇一道孝顺她。
甚至因为定了他中意的姑娘,他浑身都是干劲儿。晚上读书到二更天,也丝毫不觉得累。
她起夜时,见他屋里还亮着灯,过去催他休息,他还说,既定了亲,便不能亏待人家姑娘。他要刻苦读书,早日考中功名,届时再娶那陈家姑娘进门,让谁也不敢小瞧她。
她闻言,嘴里一个劲儿的说“我儿有担当”“我儿能吃苦”“谁要嫁给我儿,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回去后,却焦心的睡不着,胸口一阵阵泛酸,险些将被褥扯烂了。
这时候,李娘子愈发觉得自己这“换亲”换的好。
若是真让那陈婉清嫁进来,以后这个家怕是没了她的容身之地。
这个儿子,她是给自己养的,可不是给陈婉清养的。
后来赵家村一女许两家的事情传出来,在县城闹得沸沸扬扬,险些牵扯到她身上。
也好在那王媒婆被她找上门说了一顿,承诺绝不会往外透漏此事。且她丧夫后,也一直闭紧门户,与女儿守在家里嫌少外出。
最关键的是因为他们家还没出孝,因而才没有人将此事联想到他们身上。
不过,为防儿子听到些传言,李娘子最近愈发盯紧了儿子。甚至不惜搬出来陈家,说秀才难考,陈家那孙儿今年也会下场,儿子一定得全力以赴。不然,来年陈家那孙儿中了,他却不中,陈家的姑娘面上不好看,届时怕亲事会有波折。
因她这一番危言耸听,李存从私塾回来就归家,归家后直接苦读到半夜,任是谁找上门,也只当家中没人。去了私塾后,他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全都摒弃在头脑外。
李娘子心里正得意自己将儿子拿捏的牢牢的,却冷不丁听见旁边正看诊的两个中年妇人聊上了。
两人说的正是赵家村“一女许两家”的事儿,说的热火朝天,兴奋的四眼放光。
李存走了一会儿神,待回过神来,李娘子赶紧说,“娘的脚突然又不疼了,咱们赶紧回家吧。回去拿了你的书匣子去私塾,可别耽搁了你读书。”
正准备给李娘子看诊的老大夫闻言,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待见这夫人面色窘迫,神色尴尬,便知她腿要么是真不疼了,要么就是家中窘迫,银钱且要计较着花。
再听她催促儿子去私塾读书,大夫便觉的是后者。
一时间心中感慨,贫民百姓家要供养个读书人殊为不易,那真是能把一家人的血都吸干了。
老大夫说,“许是刚才那根筋错位了,现在既不疼,那便是没事儿了。只是归家后,也要好生修养着,勿要劳累多动。”
老大夫还特意叮嘱李娘子,“上了年纪了,自己的身子要多用心。若是之后再有不适,夫人再过来寻我就是。”
“唉,唉,好,多谢大夫了。”
李娘子拉上李存,赶紧往药堂外去。
可这时候,李存又不动了。
他指着药堂内,说的唾沫星子乱飞的两位大娘,“娘,他们说什么一女许两家?什么定了大孙女,又定了小孙女,这是哪里的事儿,最近闹得很大么?”
李娘子头皮发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心内慌的好似有蚂蚁在啃噬,让她浑身刺痛,腿软的险些站不住。
李娘子面上的表情却很镇静。
“谁知道是哪里的事情,娘一天到晚呆在家,也没地方听这些闲言碎语去。不过,左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罢了,不稀奇。存哥儿,你可别关注这些,你现在用心读书才是正经。赶紧考中秀才,取陈家的姑娘进门,才是你最该做的事儿。”
李存面色怔然,“娘说的是。”
母子俩这就往家里去。
也是点背。
才走到胡同口,就见胡同里三姑六婆坐在一处,也在说赵家村的事儿。
甚至不止是这处胡同,满县城看看去,但凡是人多的地方,都能听到“一女许两家”的故事。
只是人传人,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儿。在县城里走一圈,你可以轻松听到百八十个版本。
这个说,陈家早就与两家说好了,大孙女嫁给年纪大的女婿,小孙女嫁给年纪小的女婿,如此称呼不乱套,相见好见礼;又说,那陈家的小孙女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李家的公子只见了一面,便被勾了魂,如此,才托他娘去提亲,许诺出去大笔彩礼,这才抢了这美人;又说,赵家才最精明,他们家儿子早有婚约,偏不稀罕未婚妻,只看上了未婚妻的堂姐,甚至两人暗通款曲,这才使计找来了李家,让李家中间插一脚,如此不仅不用背负骂名,还能达成所愿,实乃心思算计颇深的人家……
李家住在胡同里,要回家,几乎要穿过一整条胡同。
李娘子素来不爱与人凑热闹,但碰见了左邻右舍,不打招呼也不合适。
等互相招呼过,娘两往家里去,那些三姑六婆一边说“李家的儿子好人才”,一边又继续说一女许两家的逸闻趣事。
有个媳妇就笑着说,“‘李’真是大姓,姓‘李’的人是真多,就连这事儿中,也有个读书人李公子。”
李娘子闻言,当即脊背一僵,忍不住挺直了腰。
便连李存,也忍不住脚步一顿,继续听这些长辈们说什么。
“这事儿中的李公子,是不是人才了得我不知,只咱们胡同里的存哥儿,那是个有天赋,又舍得下苦功夫的。若他考不中秀才,我第一个不同意。就是存哥儿性情腼腆了些,李娘子又厉害,以后不知道会说个什么样的媳妇。”
“只要中了秀才,要什么样的媳妇没有?别说是像赵家村的姐妹那样貌美的了,你就是要找县令大人的闺女,县令大人看你年少有为,指不定也会招你为女婿。”
“存哥儿,走路别走神,仔细看脚下的路。哎呦,你这孩子,咱们家大门口有门槛,你走了多少次了,怎么还能被绊到。”
李存踉跄了一下,幸亏被他娘抓住胳膊,这才没摔倒。
但因为心慌意乱,他推开他娘时,力道就有些大。
但他现在心神不宁,完全顾及不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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