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清从母亲的嘴里,听出了她的意向。
这点她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早在祖母第一次登门,要给他们姐妹俩换亲时,母亲就暗戳戳的试探过她的态度。
当时她装傻,只当没发现母亲的小心思。心里却想着,祖母糊涂,赵家和李家却不好糊弄,“换亲”的事儿,最后怕是会无疾而终。
她却没有想到,祖母这么能折腾,而李家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真的弃了她,选了婉月。
她并不为李家不执意求娶她,感觉不忿或委屈。毕竟打从心底里,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嫁过去。
她只是没想到,她和赵璟的亲事,有朝一日,竟真的会被摆在台面上。
这一刻,陈婉清是迷茫的,是犹豫的,是无措的,是心乱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心底里是认同这门亲事,还是排斥这门亲事,又如何能给母亲答案?
陈婉清许久没有出声,许素英对此也不奇怪。
她自己生的女儿,心里想什么她岂会不知?
别说是清儿了,就是一般的姑娘,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定亲,都会对成婚,对男人失望。更遑论她的清儿,本就比一般的姑娘的更敏感清醒一些。
男人如此靠不住,爱恨情仇如此令人焦灼,婆媳姑嫂关系又让人头疼,她的清儿啊,是宁愿一辈子不嫁人,自己过清清静静的自在日子,也不想周旋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杂事中的。
但不出嫁的姑娘,会让父母犯愁,会让兄弟难做,还会连累族中的姐妹难嫁。
便是为了不给他们增添这许多烦恼,她也会逼迫自己,随大流找个人嫁了。
许素英愈发爱怜的搂紧了女儿,“娘不逼你,你慢慢考虑。必要时候,娘可以把璟哥儿喊出来,你们两个聊一聊。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娘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你拒绝也好,应承也罢,娘都高兴。总归有娘在一日,就护你一日,总不会让你无家可归。”
第044章 定亲(四)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多到让人心累。
陈婉清身心俱疲,眼皮子直打架,偏她的脑海却清明无比,一点歇着的意思都没有。
哪怕身侧娘亲睡得憨熟,呼吸早已经均匀下来,可陈婉清依旧睡不着。
刚下过雨的天,阴冷又潮湿,间或有鸟儿和虫蠧发出鸣叫,那声音也带着萧瑟。
天边无月,屋内也黑漆漆的不见光亮,整个天地空旷的让人心悸。
迷迷糊糊间,突然听见外边传来蹑手蹑脚的动静,是那些在家中借住的衙役们起来了。
五大三粗的壮汉子,从热乎乎的被窝一下到了冰冷萧素的院子,也忍不住骂起娘来。
陈婉清同样听到了她爹起身的动静,爹去了灶房,将锅里温着的热水装进众人的水囊中,然后送众人离开。
这波人走了能有小半柱香的时间,另外一拨人又来了。
虽然众人都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争取不吵到任何人,但许素英觉浅,到底是被惊动了。
她含混的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二更才刚过,娘继续睡吧。”
许素英一听她这话,混沌的思绪顿消,人都清醒了许多。
“清儿啊,你一直没睡么?”
“娘,我有些睡不着。”
“你这丫头啊,这才多大点事儿,你还往心里去了。行了,别想了,快睡觉,有什么事儿天亮了再说。”
说着话,轻轻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陈婉清闻着母亲身上幽幽的浅香,感受着整个小院逐渐安静下来。她的呼吸与天地间的律动逐渐重合,人终于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陈婉清是被她娘喊醒的。
因为昨天下雨,今天温度更低,窗户上结了一层窗花,甫一坐起身,人便被冻得打哆嗦。
陈婉清眸中残存的那点睡意,顿时全消。
屋内天光大亮,院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了。陈婉清接过她娘递过来的暖热乎的小袄,顺口问道,“爹他们已经去小岙山了么?娘,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才喊我?”
“谁让你昨晚睡那么晚的?行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儿,多睡会儿就当是养精神了。”
说是没什么大事儿,但陈婉清用过早膳,才准备去收捡碗筷清洗,许素英又开口说,“璟哥儿在二伯母家后院等你,你们两个好好聊一聊。你有什么顾虑,与他说清楚。这婚事娘是希望能成的,陈家与赵家众人也希望能成,但成不成终归在你。清儿啊,你就去一趟,哪怕是做个样子呢,只当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了,你说行么?”
被赶鸭子上架的陈婉清双手扶脸,这一刻,委实有些哭笑不得。
许久后,她才心乱的给出一个回应,“好。”
陈婉清出门的时候,陈德安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你不用读书么,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那我也不能一直读书啊,我总要歇一歇,要不然把我脑袋累晕了……”
“你累不晕,但是,缺了这么多天课,回头去了私塾,夫子怕是能将你念叨晕。”
姐弟俩说着话,这就到了二伯娘家。
二伯娘家只她一人在洒扫庭院,家里其余人,二伯去了自留地,家里两个儿子,今天一早就被她打发带着家小去丈母娘家走亲戚。
看见姐弟俩进门,二伯娘喜的什么似的。
她一边喊德安过去,帮她将房梁上挂的干辣椒取下来,一边对陈婉清说,“清儿啊,伯娘家后院的白萝卜收了,你去拿几个装篮子里带走。回头萝卜炖肉,再放点粉条白菜红辣椒,正经能下饭的好菜。”
德安很不认同二伯娘的吃法,二伯娘家吃啥都放辣椒,他看着就嘴巴疼。
这不上火说啥?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不应,生怕二伯娘念叨他。
这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火朝天,那厢陈婉清顺着二伯娘的眼神,往后院去。
赵二伯家的格局,与陈婉清家几乎是一样的。都是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东边厨房,西边厢房。
只是赵二伯家没有买牛,柴草等物也都放到了后院,因而,单是西厢房就有三间。
或是存放杂物,或是让小孙子们居住,另有一间是给出嫁的姑娘回娘家歇脚准备的。
前院布局松散,后院就显得紧凑。有茅房,柴棚,鸡舍鸭舍,两棵果树,再就是一片菜地。
菜地上的黄瓜、豆角、茄子秧子都清理了,如今撒上了白菜、香菜和菠菜的种子,上边还盖了厚厚一层稻草。
等到来年开春,这些青菜就如那雨后春笋一样嗖嗖长了起来。
这些菜也不是留作自家吃的,而是准备卖去县城酒楼和富贵人家的。
物以稀为贵,别看只种了六七分地,养护得当了,几两银子轻松就得了。
就在这片菜地旁边,还有一行白萝卜。
萝卜今早被挖了出来,一个个挺着白胖的肚子躺在地上。
如今就见赵璟穿着长袍,将一个个白萝卜去掉或青或黄的叶子,再将白白胖胖的萝卜,放在一旁的背篓中。
这是准备背到前院去的。
稍后或切片晒成干,冬天炖菜吃;或是直接腌成咸菜,一早一晚做那下饭菜;再不济,就送到地窖里存放,轻轻松松可以吃一冬。
一直藏在云后的太阳,此时终于冲破层层密云的封锁,从厚重的云海中跳出来。
金光瞬间撒遍整个大地,给万物镀上一层萤辉。
那站在煌煌日光中的少年郎,眉眼朗润干净,衣着朴实无华,整个人却璀璨的让人移不开眼。
他察觉到她的到来,挺起身,拍拍手中的泥土笑看过来,“阿姐。”
陈婉清点点头,看着赵璟,赵璟似不好意思,微侧过面颊去。
晨光洒下的光线太过绚烂,将少年郎耳后和面颊都映红了。他皮肤白皙,下颌棱角分明,那一抹红恰似日光点缀在无暇的天空,一时间显的愈发明晰。
他的无措与慌张是如此的生动,便如他这个人一般,即便少年老成,稳重自持,此刻却又无比的鲜活。
两人都沉默起来,空气便突然显得安静。
到底是赵璟轻咳一声,主动开口说,“阿姐往后退一退,这边土松,别沾你一脚泥,我这就过来。”
陈婉清闻言果真往后退了退,待再抬头,就见赵璟已经在距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
这个距离把握的恰恰好,既不会太远,显得生疏,又不会太近,让她感觉逼仄。
陈婉清看见赵璟搓去指上的泥,后知后觉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擦一擦。”
赵璟摇摇头,笑着说,“算了,我手脏,再把阿姐的帕子弄脏了。”
“脏了再洗就是。”
“还是算了,我已经毁了阿姐一条帕子了,若是这条也弄脏了,怕阿姐恼我。”
陈婉清想起那条给他擦血的帕子,帕子当时给他包扎伤口用了。他当时回了一趟家,等回来后,包扎伤口的就换成了另一条帕子。她那条帕子,怕是又湿又血,已经被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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