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真是后者,璟哥儿经此大事儿,头脑还如此清醒,那他就绝不是个会儿女情长的人。之后与女儿成亲,许是会相敬如宾,但绝对不会鹣鲽情深。
夫妻俩这时候是真犹豫了。
他们既想女儿得一贴心人,能够相知相许共守白头,却又希望未来女婿能够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上进知礼,一辈子做女儿的靠山,让女儿不用为银钱发愁,不用见人就拜。
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世上素来就少有两全事儿。
两口子想了又想,许素英到底是又说,“可清儿比璟哥儿大了两岁,一直以来,都把璟哥儿当弟弟看。贸然让他们定亲……大伯、二伯,两位伯娘,还请宽限一个晚上,容我们夫妻俩问问女儿的意思。”
赵大娘与二伯娘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眸中有喜有忧。
他们固然想直接定下这桩亲事,但许素英的顾虑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这次定亲,务必要让两个小的都点头,不然,再闹出退婚的丑事,彼此的脸面都别要了。
……
屋内轻谈慢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灶房中,被支使来烧水泡茶的姐弟俩,枯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发呆。
再看灶台上,柳木制的托盘中,放着茶壶与冲泡好的六杯茶水。如今茶水中还冒着徐徐白烟,但肯定不像刚冲泡好时那么适宜入口了。
陈德安诺大个人,一边看着那白烟出神,一边龟缩在小凳子上,神色震惊又委屈。
“我把璟哥儿当兄弟,他却想当我姐夫!”
方才他去送茶,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了屋内众人的话。
一时间好似天雷滚滚而下,劈的他魂都快飞了。
陈德安那还顾得上送茶,却是掉头就寻他阿姐来了。
他一把抓住陈婉清的胳膊,“姐,你说璟哥儿是不是被气糊涂了?他竟然想娶你过门,还想做我姐夫,呸,他白日做梦!这事儿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的。”
陈婉清艰难的从弟弟怀中抽出胳膊,她侧首过去看灶膛中的火焰,一言不发。
陈德安不乐意了,再次抓过她的手,摇啊晃啊的,“姐,你告诉我,你不会成亲,更不会和璟哥儿成亲……早知道今天来咱们村那俩妇人,是李存他娘和媒婆,我就直接将他们撵出村去了。他们去不了老宅,就没办法和陈婉月定亲。不和婉月定亲,就没有现在这乌糟事儿。”
陈德安碎碎念,语气中都是懊悔与怨怼。
有对老宅众人的,更有对赵璟的,当然,也不乏对堂屋中几位长辈的。
他心太慌了,总觉得这一次“提亲”不同以往。
强烈的危急感,以及姐姐即将出嫁的忐忑感,让他心乱如麻,许多话不经考虑,就从嘴巴里冒了出来。
“该死的李家,两面三刀,言而无信,就这样的人还想有出息,除非老天爷瞎了眼。”
“祖母脑子里进水了吧?那老太太,一天到晚正事儿不干,到处瞎搅和。咱们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继祖母。”
“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这桩亲事的!璟哥儿比我还小两个月,让我改口喊他姐夫,除非我死。”
“我不同意,耀安肯定也不同意。我们兄弟俩都不同意,璟哥儿就别想进咱们家大门!”
陈婉清捂着耳朵,一脸头疼,“你是麻雀投胎的么,你怎么这么吵。”
陈德安委屈的嘤嘤哭出来。
“我就知道你素来喜欢璟哥儿,不喜欢我。璟哥儿落泪你就怜惜,我落泪你就觉得我麻雀投胎。天老爷啊,你怎么不让璟哥儿直接做我姐的亲弟弟啊,这样也省的他娶我姐了。”
陈婉清面上的表情,简直不能用崩溃和无语来形容。
戏这么足的弟弟,他考什么科举,直接进戏班子唱戏得了。
可这弟弟是亲生的,还不能不哄。
主要是他哭起来惨不忍睹,她的眼睛和耳朵都受折磨。
陈婉清举手投降,“我不嫁,不嫁行了吧?”
“当真?”
“当真!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以后就让你和耀安养着我。只是你们也要成家,为防我与未来弟妹产生龃龉,待你们成亲后,就开开恩,允你姐姐我出去买个院子单过吧。”
“单过?这,这么可怜的么?你是我姐姐,我怎么能让你那么孤单?”
陈婉清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我宁愿孤单一点,我求你成全我。”
“那不行!想想你以后要一个人过日子,枕冷衾寒,我就想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给姐姐指条路,究竟让我如何做才好?”
陈德安许久没出声。
火光映照下,少年郎红薄的眼皮垂下,显得整个人可怜巴巴的。便是觉得弟弟有些烦人的陈婉清,此时也忍不住反思起来。
我的弟弟明明就很乖巧,我刚才与他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德安也是为我好,我这么不耐烦,是不是伤了德安的心?
就在陈婉清犹豫着,是不是该哄一哄弟弟时,陈德安抬起脑袋,憋憋屈屈的说,“阿姐,我考虑过后觉得,你还是嫁人吧,就嫁给璟哥儿。他的糗事我一清二楚,他的弱点我更是手拿把掐。他以后若是敢对你不好,我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收拾了他。”
“用什么收拾?用你那小鸡仔似的弱身板么?你这身子不抗揍,我觉得你在璟哥儿手下走不了两个回合。”
陈德安此时那还不知道,他隐瞒赵璟习武的事情,被姐姐知道了。
他自然气愤,“璟哥儿不讲道义,都说了要将此事瞒的死死的,他却故意说漏嘴。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的,姐,这亲事你坚决不能同意。”
陈婉清头痛的将弟弟推出灶房,“你到底是想让我嫁,还是不想让我嫁?话说回来,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听爹娘的,他们让我嫁谁我就嫁谁,他们不让我嫁,我就不嫁。”
“爹娘的眼光自然是好,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人合不合适,你最有发言权……”
“在没有成婚之前,我又岂知一个人是不是适合过日子?我又岂能保证,一个男人婚前是一个样子,婚后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陈德安头皮发麻,感觉成亲这事儿可太麻烦了。这时候,他又想起他娘经常说的一句话,叫“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这句话重若千钧,如此,姐姐的亲事更不能轻易定下。总要考虑个三四五六……年,确定不会出错了,再定亲。
“姐,这件事你别烦心了,你看我的,此事我替你解决。”
陈德安的所谓解决,并没有解决实际困难,反倒是他本人,因为说了不中听的,被陈松与许素英混合双打,直接撵出了门。
这是赵家四老离开后的事情了,陈婉清听到弟弟被打的吱哇乱叫,一时间好笑,一时间又好气。
对比璟哥儿,这个弟弟……不能比,以后都不要比了。一个人一个样儿,总拿弟弟的缺点和璟哥儿的优点比,对弟弟不公平。
西屋的门很快被推开。
许素英拿了一盏煤油灯进来,将煤油灯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
陈婉清转过身来看着她娘,许素英见女儿脖颈以下缩在厚实的被褥里,只露出嫣红的唇瓣,白净的面庞,与那泼墨似的一头黑发。
她濡慕的眼睛看着她,许素英一腔烦躁的心绪,便都不翼而飞。
她脱掉外衫、鞋子,三两下上了床,与女儿挤到一个被窝里。
“这褥子薄不薄,要不要娘明天再给你拿出一床盖在上边?”
“不用了娘,现在还没落雪,盖太厚冬天怎么过?”
“总有法子的,大不了让你爹抽空往山上砍些柴。娘以后每天晚上给你烧个火盆,或是晚上过来陪你睡,总归不能让你冻着。”
陈婉清啼笑皆非,“我都这么大了,那好让娘暖被窝,传出去别人还不笑话我。再来了,爹肯定不依,届时又要朝我诉委屈。”
“就你爹的事儿多,他一个大老爷们,自己睡几晚上怎么了?别管他,啥时候冷了,你只管喊娘来。”
娘俩缩在被窝中,说了几句体己话。等听到隔壁房间中,传来了一声高一声低的呼噜声,陈素英才试探的将赵家四位长辈的来意说明。
末了,许素英小心翼翼的问闺女,“清儿啊,你觉得这桩亲事如何?”
陈婉清还没开口,许素英又道,“你可别和我说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话来糊弄我。我是你亲娘,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对我说?好闺女,你就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若你觉得这桩亲事好,爹娘就给你应下,若你还有别的考量,咱们就再瞧瞧其他的。”
陈婉清许久后,才敞开心扉与母亲说,“我……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我从来都只拿璟哥儿当弟弟。”
“我也知道是如此。只是清儿啊,人都是会长大的,如今你们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和璟哥儿又没有血缘关系,彼此又知根知底,你考虑一下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