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不说了……”


    她狼狈的往灶房中退,才退了一小步,便觉碰到了什么。


    魂不附体的回头去看,却正见赵璟移开步伐,面上的神情宛若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明明他五官干净,眸光清明,好似那皎皎君子,如玉如月。可此刻在她看来,却比那地府中的牛头马面好不到哪里去。


    天光有一瞬间明亮,惊雷带闪电,从浓厚的乌云中穿梭而过。


    疏忽又一声轰响,天地失色,万物黯淡。


    赵璟的神情,就在这样的雷声与闪电中,忽明忽暗,忽喜忽悲,忽而冷漠,忽而又似泛出诡异的笑。


    陈婉月当真被吓住了。


    这一瞬间,她觉得赵璟似被十多年后的赵璟附体。


    那时候得知她与一货郎好上,甚至许了终身,赵璟看她的目光也是如此。


    说厌恶谈不上,说遗憾根本没有,他无动于衷,好似她根本不是他的发妻,而是什么阿猫阿狗,随她怎样。


    她痛恨极了这样的赵璟,所以趁他备考,卷了家中的财物,一走了之。


    陈婉月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只知道自己再不想过之前那样的生活,更不想再枉死一次。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都是你逼我的,但凡你对我多一点宽容,我们就走不到最后那步。我是和人跑了,这还不都是你逼的?你不与我同房,你将娘的死因都归咎于我,你们兄妹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若是不走,就没有活路了,你们要逼死我!!”


    “幸亏我走了,若不走,还看不出你原来竟是个痴情种。你一直不与我圆房,原来竟是因为惦记着我堂姐。她和离了,你高兴了,亲自出面求娶她!!赵璟啊赵璟,我上辈子没欠你的,反倒是你,你和堂姐,是你们亏欠了我!!!”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只是想过那上等人的日子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陈婉月宛若在梦里。


    梦境的虚幻与无害,让她满腹的怨恨倾泻而出。


    她又哭又笑,又喊又叫,若不是天空中的惊雷与闪电不时漫过,门外的雨又哗哗下着,掩盖住她发出的所有声音。她的这些话,但凡让别人听见,就必定会引来轩然大波。


    但赵璟没觉得震惊,只是有些出神罢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却是这等缘故……


    他垂首看向颓丧的坐在地上的陈婉月。


    眸光暗沉,咬肌松动。


    他眸中有着醒悟,更有着解脱,连紧绷的身子,都缓缓松懈下来。


    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雷声与闪电也渐渐远去。


    陈婉月嘀嘀咕咕了许久,终于回到现实。


    她是被冷醒的,冷意如同看不见的小蛇,穿透衣裳,钻入她四肢百骸。


    她的神志在这一刻无比清明。


    等忆起自己方才得了癔症一样,将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她面颊在一瞬间灰败,好似那受了巨大刺激之人一样,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她抽动着嘴角,瑟瑟的说,“赵,赵璟,我刚才是不是被鬼魂附体了?肯定是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胡言乱语?惊雷怎么会一直追着我霹!”


    “赵璟,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啊,我头好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身体里钻出来。是邪祟么,赵璟你快往我身上泼鸡血……”


    陈婉月疯婆子一样在灶房内乱蹦着。


    为了证实方才那些话都不是她说出来的,她也不过是为人所控,一切实乃是有邪祟在作鬼,她甚至还狠狠心,往灶房中放着的橱柜上撞去。


    橱柜被撞得叮铃哐当响,里边的碗筷随着橱柜的晃动,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哗啦啦”“哐当”“咔嚓”,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将刚从外边回来的许素英吓的惊叫出声。


    “德安,清儿,你们俩也不知道关灶房门。灶房里进老鼠了,快把咱家的橱柜掀翻了!”


    走到门口,看见灶房中没有老鼠,却只有一个晕头转向的大活人陈婉月,许素英柳眉一竖,双手叉腰,人都快被气昏了。


    “婉月你做什么?我们家谁又惹你了!你这丫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你这是特意砸我们的饭碗么?你去把你爹娘叫来,今天这事儿不赔礼道歉,咱们没完。”


    “大,大伯母,不是我,我没有,是,是赵璟……”


    “哪里来的赵璟?你别睁眼说瞎话,这灶房中就你一个,你以为你把这事往赵璟身上推,我就信了么?那孩子摊上你这么个未婚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陈婉月往身后看,往左右看,上看下看,一瞬间将整个灶房扫视了一遍。


    可就如大伯母说的那样,哪里来的赵璟?整个灶房,除了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方才她所经历的种种,都只是一场梦?


    陈婉月眼神飘移,这一瞬间当真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


    恰此刻陈婉清与陈德安匆匆从房间中走出来。


    姐弟俩毫无疑问被亲娘攻击一番,一时间面皮都火辣辣的。


    陈德安摸着脑袋,讪讪的说,“我来回往山上跑了两趟,可能病情又反复了,我身子不舒服,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陈婉清也心虚,“娘,我看书呢,里边有一张香方,我觉得很有意思,就试着做一做。”


    她这人一遇到香方就痴迷,一制香,外边的所有动静都听不见。


    所以,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她也说不清。


    陈婉月寻来寻去,依旧没寻到赵璟。


    她一下从灶房中钻出来,攥住了陈婉清的衣襟。


    “阿姐,赵璟是回家了,还是藏起来了?阿姐,你是不是在灶房中点了迷香,不然我脑袋怎么这么晕?”


    第037章 退亲(一)


    许素英一听陈婉月这话,心里的火气就起来了。


    她蹙着眉反击回去,“先不说那迷香是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要钱,只说对你个小丫头片子用迷香有什么用?你是知道什么藏宝,还是能预示未来?在你身上用迷香,那纯纯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陈婉月闻言,真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伯母,有你这么埋汰人的么?”


    “我埋汰你都是轻的,要不是怕别人说我以大欺小,我还想打你呢!你现在立马给我赔钱,不赔钱我找你爹娘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了?照你这么说,不是故意杀人,还能不坐牢不偿命了?”


    “我……怪不得祖母不喜欢你。伯母,像你这么泼辣难缠的媳妇,换谁也喜欢不起来。”


    “我稀罕你们喜欢我?我要你们对我另眼相看……啊,璟哥儿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赵璟撑着油纸伞,不紧不慢的从大门外走进来。


    雨水涟涟,薄雾渐起,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清俊朗润,青竹般修长笔挺。


    赵璟将攥着的手掌摊开。


    他骨节匀称,手指白皙修长,给人清风劲节般的美感。


    可此刻无人在乎他的手,众人只将视线落在他掌心,那一只鹤翔九霄的宝蓝色香囊上。


    香囊做工精美,工艺精湛,刺绣水准更是上上等。在清水县买这样一个香囊,最起码要花半两银子。


    关键不在于这香囊的价值,而在于这香囊的意义。


    仔细一想,这香囊可不是早些年,陈赵两家互换的定亲信物中的其中一样?


    许素英终于从脑海深处,扒拉出这么一桩往事儿。


    再一对比脑海中陈旧的画面,与眼前这精美的香囊,没错了,香囊就是记忆中的定亲信物。


    只是一个鲜亮些,一个经过经年的存放,哪怕是用心保存了,到底变得黯淡。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好好的,璟哥儿把这定亲信物拿出来做什么?


    许素英心有猜测,只不敢相信。


    她试探的问赵璟,“璟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不等赵璟回答,陈婉月却似看见了什么宝贝一般,猛一下扑到赵璟跟前,就要抢他手中的东西。


    赵璟当机立断,后退一步。


    陈婉月扑了个空,目露凶光看着他,“这是我家的东西!”


    赵璟没管她,只冲着许素英一揖,“劳烦婶子帮忙叫一下陈家长辈,我这厢已经通知了大伯,并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来你家。”


    “璟哥儿,你这是要……”


    “正如婶子所想。当初定下婚约,是为结秦晋之好,更是为了报恩。如今不仅陈家祖母觉得这不是一桩良缘,便连二姑娘也多有怨怼。既如此,何必强求?”


    赵璟抿唇一笑,眉宇间颇多洒脱。他再次一揖,“事已至此,婶子也不需再劝。只这厢要劳累婶子跑一趟,辛苦婶子了。”


    许素英糊里糊涂就被请出了门,等快走到陈家老宅,这才有了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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