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郑州被打下来后的第九天,马秀英带着她的后勤团队抵达郑州,主持战后清算和分田工作。朱元璋的右军也才刚接管郑州防务。


    本来马秀英是不需要来的。


    佘蓝铃考虑到寿春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了,而马秀英如果要达成她的要求,不能一直坐镇大后方——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李渊了。


    她必须多在军队里,多在百姓面前露相。


    反正就是,寿春没什么事情必须要她待在本地处理时,可以交给手下,自己多出来溜达,管管其他州县的事。


    “秀英,好好干。”佘蓝铃的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以后你要管的事情还更多呢。”


    马秀英的眼中亮起了光:“是!!!”


    大帅说完就走了,马秀英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开心。


    尤其是午后阳光灿烂,落在墙头也是无比明媚。


    而土墙之外,是一条条街巷,通往各家各户。那是大帅所说的,是佘家军的基石。若是她做得好,那也是她的基石。


    正在这时,她带来的人手,其中一人闯了进来。此刻的手下再没有往常做事的沉稳,脸上满是惶恐:“书记!祸事了!”


    马秀英:“发生了什么?慢慢说,不急。”


    “朱将军说要把咱们的安民告示撕下来,重写。书记,是不是咱们的告示有哪里……犯忌讳了?”


    “嗯?”


    马秀英何其聪慧,马上就明白过来,定然是那告示哪里招惹了他朱重八了,绝不是告示内容有问题。


    “莫慌。告示不必撕,还贴着。朱将军那边,我自会去处理。”


    马秀英面上神色不变,正要迈步,然而朱元璋已来找她了:“妹子!咱们来理论理论!”


    一进门就嚷,倒也不客气。


    他身后是跟着马秀英到来的好几个官员,根本无法阻止朱元璋。


    马秀英抬手,示意其他人先离开,待到门户关上,她才问:“重八,你这是作甚?我那告示到底哪儿有问题?”


    “问题可大了。”朱元璋浓黑的眉毛纠起,满脸不满:“妹子,我且问你,郑州是我打下来的,告示上怎么没我的名字?”


    “名字?”马秀英怔了怔,回忆起来,那安民告示落款处,的确只有“佘家军幕府书记马秀英”一个职位与人名。


    可那……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和你抢功?”马秀英叹了口气。


    朱元璋拿眼斜她。摆明了一副“难道不是吗”的样子。


    朱元璋真的很气。


    这要不是他妹子干的,换成别人干的,他先请对方吃大拳头了。


    马秀英:“我挂的是安民告示,讲的是分田减租、开仓放粮,这些事是后方行政的事,不是军务。将军的名字在军令上,不在民政上。”


    马秀英也有些不太高兴了,说话夹枪带棍,称呼上都喊了“将军”。


    朱元璋哼了一声,明显还是心里有疙瘩:“那怎么不把军令一同挂上去,只挂你的政令?我军中就没有事情要说?”


    朱元璋越想越是生气。


    马秀英:“你军中的事,我注意着呢。”


    “……”朱元璋满腔怒火一下子停滞了。


    马秀英把袖子里的一份名单拿出来,递给朱元璋:“这是郑州征召新兵的名单,我安排了三百个身体极为壮实,又在家室上有牵挂,愿意打拼去拿军功拿田地给家里人的编入右军,将军且看看,有没有问题?”


    朱元璋接过来一看,名单上不仅有人名,还有籍贯和特长,甚至还有“是否识字”一栏,质量远超他以前自己挑新兵的时候。他仔细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至于他先挑兵,这倒不会触犯红线,被说是假公济私。本来就是谁先打下的城县,谁有资格先补充兵源。余下的再留在原县当地方的兵。


    “这……”朱元璋一时说不出来别的话了。


    马秀英又说:“将军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给将军征兵、筹粮、安民。将军的名字挂在城头上,我的名字贴在告示上。百姓记得将军破城,也记得马秀英分田。谁也抢不了谁的功,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朱元璋想了想,也是这样。


    马秀英这一环一环的,消了朱元璋的气,也把二人之间可能起的龃龉消了。


    可马秀英是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了,马姑娘可还生着朱重八的气呢:“将军既已明了那告示非我刻意所为,便离去吧。咱们各自还有各自的活儿要做完。”


    朱元璋一听,坏了,这还叫着“将军”呢。


    朱元璋有心要道歉:“妹子,刚才我那是犯浑了,你便打我几下出出气可行?”


    马秀英:“不行。佘家军不搞体罚。”


    朱元璋又说:“那咱们不算佘家军的,就算咱俩的。”


    马秀英又说:“怎么就不算佘家军的?你不是因为佘家军的告示来和我争辩?”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被马秀英推出去了。


    朱重八对马姑娘还是有心的,他转了又转,不顾自己身上还穿着军服,径直去买了马秀英爱吃的糕点,又送了过去,然后就被退还了。


    朱元璋茫然地转动眼珠,深思熟虑片刻后……


    ……


    佘蓝铃:“……啊?你问我怎么调节你和秀英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点点头,腆着脸:“那个……主公,你看,我和妹子都是你的下属,这是两个下属间的不合,当然得主公你来调节。”


    第227章 傲慢 。


    佘蓝铃吐槽:“但凡你把对我说的这句话拿去跟秀英说, 她都不会生气了。”


    朱元璋在这方面确实没有经验,他只会“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和, “不给你的你别拿”。好在现在他还年轻,还没有太过固执,他本能地紧张和困惑起来了:“什么话?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佘蓝铃笑着道:“就是那句你和秀英都是我的下属。”


    朱元璋:“这句话怎么了?”


    佘蓝铃:“你从心里认可了秀英是我的下属, 而不是你的夫人。这两者的区别应该不需要我来解释了。”


    朱元璋仔细分辨这两种称呼,他的确懂了。但懂了不代表他不别扭, 但他又的确承认了,马秀英是他的同僚。她的后勤调运能力,他非常认可。反正从他出兵以来, 自寿春这个大后方调度的后勤, 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可以让他放心打仗。


    佘蓝铃问他:“你老实告诉我,如果今天贴安民告示的是其他人, 也没有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你会生气吗?”


    朱元璋:“肯定会!我还会更生气!他们又不是我妹子!”


    佘蓝铃:“这就行了。你把这个话跟秀英说清楚,再道个歉,她肯定会理你的。去吧。”


    佘蓝铃看着朱元璋离开的身影, 松了一口气。


    她才几岁啊, 就要给人处理感情问题了。还好她打完天下就不干了,不然肯定很麻烦——这可是感情加<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双结合,是让调解员头疼的例子之一。


    以后估计还有这种例子, 毕竟以后父子父女, 母子母女,兄弟姐妹和夫妻齐上阵当官的事情,不会少了。


    佘蓝铃把大部分事情丢给马秀英后, 自己是真的轻松多了,基本不用管事,只需要事后看一下拓鳕马秀英提交上来的报告就行了。


    就比如最新发生了一起“罪人家属授田”案。


    郑州有个村子,分田时出了争执。一个战死的元军士兵——本是本地农民,被强征入伍。家里只有老娘和一个媳妇。村官分田时把死人的田收回来了,但没给对方的老娘和媳妇分田。


    马秀英翻看田册注意到了,村官标注的不分田的缘由是此人给鞑子当兵,这是叛徒,所以他的家属也不该获得田地。


    马秀英沉吟片刻,庆幸自己耐心翻了授田册,而不是随便看两眼就过了。不然该害得百姓受委屈了。


    她把那村官叫来,对方来的时候,脖子上个衣服上都有不少草和泥。


    马秀英瞧见后,眼神缓和了不少。


    “你坐。”马秀英态度温和:“不用紧张,我只是有事问你,你是郑州本地人,新上任的村官,对吧?”


    那村官看了看马秀英手里的册子,顿时醒悟:“书记,我是不是做错事,自作主张了什么?”


    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件事做错了,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思虑过多——她从入职以来,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让他们这些村官不要忧虑,做错事改正就行,但千万不能瞒着,瞒着的性质就变了。佘家军并不吝啬于给新手试错的机会。


    马秀英暗赞此人心态,默默记住姓名,回头观察一下对方的本职工作做得如何,若是可以,便提拔提拔。


    “你且看这里,你说给鞑子当兵的人的家属不该授田,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怪你,许多人面对此事都会觉得你做得没错,田地该分给自己人。”


    村官等着后面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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