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温柔和做事利索并不冲突。


    寿春县到了。


    马秀英的脚步声减轻到很低很低,她想着,如果主公依旧不认可她的思路,她该要如何承受这一切?后续她又要如何往上走?


    她的义母至今看到她,都认为她很了不起。


    她的义妹在笔记里写了她们的约定——她们约定好,义妹郭天兰在家中好好念书,待学出成绩后,她便会举贤不避亲。


    马秀英不能停。为了自己不能停,为了家中期望也不能停。


    以前马秀英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介女子也能成为家中期望。但不可否认,这种感觉特别特别好。


    佘蓝铃也在抬头看着寿春县的城门,然后说:“走吧,寿春县令。”


    马秀英的瞳孔猛不丁放大。


    未等马秀英开口,佘蓝铃便继续道:“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处理。既然你已是寿春县令,应当知晓寿春县是怎么来的。那位安丰府尹赠县之情,佘家军应该如何去还。”


    马秀英当即意识到,这是来自大帅的考验。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看上去很顺从,似乎随时准备投降,连借路与赠县的举动都做出来了。但实际上,他自己必然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佘家军不会因为他有功而令他功过相抵。不然,被他害了的百姓又当如何?他们的苦难会被轻视,他们的痛楚会被抹杀。而佘家军的公信力,也会大大下降。


    但如果拿了好处,又翻脸不认账,这事传出去,佘家军攻打天下的路会比之前艰难。会有更多人反抗。什么献城,赠县,私底下交好,再无可能了。


    所以,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的处置方式,也需要用些心思。


    马秀英应了一声:“此事便交给属下吧。”


    马秀英就这么上任了寿春县令。


    忽听不远处传来嘈杂脚步声,还有高喊的人声,惊晃了树枝:“可是主公/大帅回来了?”


    迎接佘蓝铃的人蜿蜒若长龙,自房屋与街巷行出,盘桓住少女,欲将她整个人都绞进入民与权力的漩涡。


    立于漩涡中心的少女侧头和自己的下属笑说:“定然是顾阿瑛写信告诉寿春县衙我回来了。”


    她迎着来人走过去,笑着回应,再一路往衙门去,刚踏入衙门口,就听见周边尽是鞭炮声。红艳艳的鞭炮滚滚而下,片刻之间,红透街巷。比霞光还瑰丽。


    佘蓝铃将视线转向县丞及稍后出来的衙役,等到鞭炮声过去,开口问:“这是……”


    县丞等人拱手作揖:“恭迎大帅远归。此是寿春习俗,以鞭炮为远人洗去疲惫,以红光迎来喜气。”


    佘蓝铃点了点头。


    虽有些突兀,还有些容易吓到人,但也无伤大雅。


    佘蓝铃询问县丞:“寿春可有矿山?”


    马秀英也在认真听。这是她接下来要掌管的地方,这些事情她必须了解。


    县丞道:“启禀大帅,寿春无矿,但寿春西南方,路途并不远的霍丘县豹子崖有一处银洞。”


    “行。回头就打下来。”


    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佘蓝铃都是轻描淡写的。仿佛攻打一个县城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县丞眼中震起波澜。


    衙役们皆是一怔,人人脸上涌起古怪。


    可一想到寿春才是安丰路的军事核心,霍丘偏在一隅,平时不怎么驻兵,防护更是只有一圈土墙,没有像样的护城河,路程也近,一日就能到,中间没有山地阻碍,多是平坦大路,顶多有些低矮丘陵。便又并不意外了。


    现在霍丘县是安丰路唯一一个没有归于佘家军的县,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把治所寿春县送给佘家军后,就搬去了霍丘县,颇有些……你不明言跟我说,我就能先闭着眼睛死撑着的味道。


    佘蓝铃看了一眼马秀英,马秀英点头。


    这都不需要佘蓝铃去下令,马秀英这边就能调兵去把霍丘县吞了。


    佘蓝铃为省时间,索性提前和马秀英交代清楚:“那银洞里的银矿,还有凤阳府那边的铁矿,都暂停向外售出,只能在佘家军治下流通,不论是铁还是银,我都要留下来自用。”


    佘蓝铃打算爆兵了。


    铁可以做铁农具提升亩产,可以做武器分发给士兵。


    银可以保证军费和军饷不会断供,保证战略物资的采购与贸易不会出现问题,也是佘家军的财政储备及信用基础。


    这两样东西握在手里,佘家军的爆兵才不会出现扩展过快从而细节上崩塌的情况。


    马秀英:“是。秀英记住了。”


    马秀英离开后,佘蓝铃又开始吩咐人在各个乡县征兵,她要扩大佘家军的规模了。


    佘家军要征兵的消息传出去后,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了过来,争着抢着要加入佘家军。


    这暂时和马秀英无关了。


    她正在忙活安丰路总管府府尹之事。她要去对付这只害人虫,食人虎。


    她从顾阿瑛那里问到了和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府上通信的那条路子,开始提笔写信,准备劝降那府尹。


    以情理相劝,这是马秀英的拿手好戏。


    信一路送到了府尹手里。


    管家也看到了这封信,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啊郎主。原本还以为佘家军至少一两年内无暇顾及我们这边。这怎么……刚拿了寿春,就要郎主你投降呢?这不是得寸进尺吗?”


    府尹一摊手:“别问我,我也没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左右不了佘家军那边的想法,也打不过佘家军,不去顺从着投降,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府尹也挺意外佘家军的动作居然这么快的。但是既然都这样了,那就不怨天尤人了。只希望寿春这份礼够重,能够让佘家军那边对他网开一面。


    *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投降了。


    捧印出降,不做丝毫抵抗。


    他是弯腰弯得快了,和他同一个地儿的地主乡绅们被这个投降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是,怎么就投降了?!


    连点风声都没有?!


    你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勾搭上佘家军的?!


    好歹给我们一些准备时间啊!你是有后路了,我们可没有!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快了,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明知道佘家军对地主乡绅会下狠手,他们连后路都来不及找,就被佘家军堵在家里了。


    上一家恶事做尽的地主乡绅被拖走之后,下一家里就有人眼睛一翻,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但没关系,辅兵营这边什么都不多,就是医疗兵多。医疗兵或往人中一掐,或拿针刺穴道,不论真晕假晕,有的是办法把人“救醒”。


    这些人都是明面上感激不尽,笑脸相迎,背地里把门一关,就开始咒骂。骂佘家军不愧是泥腿子出身,贪得无厌,骂府尹自私自利,死道友不死贫道。


    更有人直接嘲讽:“那府尹莫不是以为私底下去攀附佘家军就能留个全须全尾,谁不知那佘家军公正无比,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真以为精诚所至,就能金石为开,就能有个好下场呢。”


    一些风言风语飘进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的耳朵里,他对此只有一个表示:“佘家军过了两年才打过来,两年这么长时间不去找后路,自己自觉能够靠侥幸躲过一劫,自己蠢还想怪谁、赖谁。”


    他不跑,是因为觉得去其他地方也跑不掉,佘家军迟早会一个一个县收过去,与其到时候刚买好房产地产安顿下来,就被佘家军抓去清算,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是个府尹,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但其他人还可以跑啊。


    地主乡绅反正卖自己也卖不掉,不如把田地卖了,带上金银细软去当个富家翁,至少能一生衣食无忧。


    你们又是为什么不跑呢?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摇摇头。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其他地主乡绅:“……”


    我们不跑是看你这个首当其冲的不动,以为你有什么消息,知道佘家军不会来那么快。都盯着你,等你跑路的时候,我们再跑。谁能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闷不吭声投降啊!


    但是,投降真的能保命吗?


    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观望着——不只是安丰路的地主乡绅,官员小吏,还有安丰路之外的人,都在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朱元璋关切地问:“怎么样,妹子,这个局面你成么?需要帮忙就直说。”


    马秀英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桌面上公文的墨迹。


    “成的。”


    她重重地说。


    第207章 死罪可免 。


    马秀英从容地挽起袖子, 拿起笔,开始写起调令。


    从古至今,军队拿下一个新地方, 最首要,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 这样才能和旧官府、旧衙门形成对比。


    马秀英下笔飞快,嘴角微微弯着。


    这封调令写完, 发出去,驻扎在当地的佘家军便开始了放粮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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