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淮河,南靠八公山,地势险要,城池坚固,城墙还是少有的砖石包砌结构。


    且其正好处于淮河中游的交汇点上,东南有淝水沟通巢湖、长江,前线打下来的粮草,前线的伤兵,都可以顺着河流迅速撤回寿春;寿春的援军和物资,也可以顺流而上支援前线。


    寿春还是淮河以南少有的产粮区,方便囤粮。


    佘蓝铃回寿春的时候,还把马秀英带走了。


    “秀英,你之前的职位是掌幕府书记。”佘蓝铃侧头看向马秀英,视线上下打量。


    “确实如此。”马秀英说,然后将自己在凤阳府的工作文件递给大帅:“主公怎突然问这个?”


    佘蓝铃语气放缓,劝慰道:“不用担心,是好事。”


    佘蓝铃:“我想任命你当寿春县令。替我打理好后方。”


    马秀英立刻敏锐察觉到一个细节:“主公你说‘想’。”


    佘蓝铃:“对。”


    马秀英:“但主公你以前在官职任命方面,从来不用‘想’。你想好了是谁就是谁,少有人能阻止主公你的决定……”


    佘蓝铃颔首:“不错。”


    马秀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挺直着脊背,整个人显得十分磊落,和两年前的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了。


    两年的官场磨练,外加她了解佘蓝铃的性格,此刻便直言直语相问了:“能让主公你犹豫的,只有自己的想法。敢问秀英是哪方面令主公举棋不定?”


    佘蓝铃笑了:“以前你不会这么问。看样子,你真的很想当寿春县令。”


    马秀英:“是。我以前只想相夫教子,自然不会这么问。但跟在主公身边两年,我的成就是我每日辛勤而来,自然想更上一层楼。”


    马秀英一开始的俸禄并不高。


    这么说很春秋笔法,实际上,应该说她的俸禄非常低。


    也不止她一个,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俸禄都低。在凤阳府,适合一家子住的普通瓦房院落——有三间正房及东西厢,房价是几百贯到一两千贯中统钞。而她的俸禄是六贯中统钞。也就是说,她得不吃不喝工作二十七八年,才能在此地买一套房。


    每天早上寅正(清晨四点左右)起床,洗漱及整理昨日未完的公文,然后参加主公的早会或者军议。


    卯时便要到齐点卯(五点到七点之间)。


    下班时间是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需要在酉簿上画押签退。


    但这只是制度上的下班时间,有战事或重大行动时,她作为掌幕府书记,往往要跟在主公身边,随时记录命令,根本不会按时下班。


    更多时候,是鸡鸣而起,三更而息。虽然有每月初一、初八、十五、二十三、再加一个乙亥日休假的规定,但每个月里,她固定有两次假日要跟在主公身边值班,算下来真的很累,很忙。


    马秀英可以选择回归家庭。


    回归家庭就不会那么累了。回归家庭也依然需要做事,需要管好柴米油盐,需要处理家宅账务支出,需要和各家夫人打好关系。但,比当官轻松。


    马秀英自己不愿意。


    当官再累,那也是当官。她第一次接到任命,接过官印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记录文书时,笔在白纸上滑了三次才把字写好。


    她一开始也怕,怕自己做不好,一直支撑她的是佘家军是个新班子,大家都是头一回当官,谁都会做不好。她就这么做了两年,抗御极寒与风雪,接受百姓与主公的检验。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不配现在的位置。


    她要往更高的地方去,永不餍足。


    “请主公告诉我,究竟是哪里有问题。”马秀英认认真真地说:“秀英自认不输任何人。这两年佘家军治下出现问题时,我的处理方式多次得到主公你的夸赞。每次打下新的城县,需要分地,什么都得从头干时,我一日间能跑十数户地主人家,与他们家人谈话,谈心……”


    佘蓝铃:“我确实对你很满意。”


    马秀英等着但是。


    “但是……”佘蓝铃把她的“但是”说了出来:“你和国瑞是夫妻。夫妻一体,他又管着执法队。你若当知县,夜里和他睡一处,遇到什么事,私底下交流、通气,便会出现权力合流。”


    那声音之于马秀英近在耳边,却又好似远在天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缘由是这个。


    她的丈夫竟然是她升职的阻碍。


    而她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不是想着回去和朱元璋商量,而是烦躁到有口说不出。


    ——或许是她清楚,回去之后也商量不出来什么吧,她不可能接受自己从此不升迁,朱元璋也一样。


    马秀英稍稍迟疑了一下,就问:“主公是打定主意不选我了么?”


    佘蓝铃一边走一边说:“从我脚下这里到寿春,约莫是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内,说服我选你。”


    马秀英就这样气喘未定地开始了思考,她想得太入神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佘蓝铃还在等着她。


    走了大概一半路程,佘蓝铃听到马秀英说话了。


    “主公,秀英以为,既然是执法队,那便不能常驻寿春。寿春需要执法队,其他地方也需要。其他县城可以有自己专属的执法队,但朱元璋作为掌管执法队的那个人,他应当和历代御史那般,去各县视察执法详情。”


    “这样你们会聚少离多,你舍得?”


    “如此是为了更好的为百姓做事,我相信重八自己也愿意盯着其他执法队。他这个人强势又不容别人阳奉阴违。”


    “嗯。这条过了。还有吗?只有巡查各地可不行。”


    “其二,寿春的治安可以由旁人负责,治安归治安,执法归执法。”


    “你这是分他权啊。”


    “这事,主公也迟早会做的不是吗?历朝历代本来就不会把治安与执法混为一谈,而且,不管是治安还是执法,都不会只有一队。分权是必然的。”


    “不错。那你可有推荐的人选?认真问的,不是试探。”


    马秀英的脚步稍作停顿,便又继续说了:“属下以为,治安可由殷梨亭与丁敏君二人负责。他们二人一柔一刚,一个容易心软,一个行事作风容易偏激。二人合作,可防止治安过严,亦可避免治安过于松懈。”


    佘蓝铃说:“他们一人是武当弟子,一人是峨嵋弟子,武当派与峨嵋派交往过密,让他们二人合作?”


    佘蓝铃心里其实也赞同这两人一起维持治安,但她要听听马秀英的思路。


    马秀英:“武当派和峨嵋派的确交往过密,但以丁敏君和殷梨亭的性格,他们注定无法和谐相处。而殷梨亭这个人,他对权势不太热衷,下山是为了推翻元朝廷,以及听师父的命令。待天下大定,他必然是要回山的。到时候便可再选一人,接过他手里的势力。”


    马秀英把她的想法一件件都说给自家主公听了。


    佘蓝铃点了点头:“你的头脑清醒,眼光也看得远。这一条也过了。”


    马秀英道:“还有就是……治安和执法应当是同级,那么,治安队这边,汇报事情直接向我汇报,不经过重八。”


    佘蓝铃不由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补品。


    看马秀英都被补成什么样了,她本身没有伤害朱元璋的心思,但面对必须二选一的局面,她毫不犹豫就选择了给自己加强权力。


    权力是块蛋糕,自己多吃一口,别人就会少吃一口。


    马秀英选择了自己吃。


    这很好。


    佘蓝铃这下更能放心走了。她走后,马秀英也依旧会去争去抢的。她会把联络器也分别给马秀英和丁敏君一份,允她们三次相助之机。除此之外,她会稳住至少十年的女官入朝,之后,便是彻底放手。


    她要是一直扶着,那女子为官也就不叫为官了,只不过是她控制朝堂的一个工具。


    马秀英不清楚佘蓝铃的想法,更不知道自己能捏着至关重要的三道机会,她接下去说道:“禀主公,属下还有最后一道说法。”


    “那好,你说说。”


    第206章 毛遂自荐 。


    “这最后一道, 是我个人的毛遂自荐。”


    马秀英对佘蓝铃说:“世人眼中,女子柔和,心软, 懂算账,会登记,能管仓, 不会滥施刑罚。大帅你曾说过,这是刻板印象, 属下亦认可此言。今日属下转念一想,世人认为女子天性柔和,不暴不虐, 不会滥施刑罚, 那岂不是在百姓眼里,会更容易信任女县令是好官?”


    “先前寿春处于蒙元治下,上一任寿春县令不兴利, 不重农,事多废弛,官府行事多看族籍,蒙民与汉民相争, 必偏蒙民, 不顾人之是非。当为天下齿。”


    “百姓受尽苦楚,正需一位令他们信服,令他们觉得安心的县令。令女子治理寿春, 正合民意。”


    一阵风吹过, 路旁树木轻柔地摇晃树枝。


    马秀英的眼睛也很温和轻柔,那是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她的个人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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