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蓝玉脸上流露出一种……“这大帅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的神情,他指着桌上的菜:“可这些菜,怎么都不像是不贪图享乐吧?我瞧着和龙肝凤髓也不差多少了。”
蓝玉本人其实并不在乎顶头上司爱不爱民,他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冲突。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夫的筷子顿住后,脸上表情都狂热了起来:“大帅她就是不贪图享乐!蓝玉你别看大帅吃得特别好,但这些精米白面,都是从她的私库里取出,不费百姓分毫。至于她的私库如何来的,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压迫百姓来的。大帅她这个人的确神秘得很,她……”
一说起自家主公,常遇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语言仿佛有了实体,一个字一个字往蓝玉脑子里塞。塞得他头晕脑胀。
一顿饭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大帅如何如何神秘”“如何如何心善”“如何如何爱民”了。
这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细节,暂且不必说,只说蓝玉此人听得敬佩不已,嘴都合不上了。
“姐夫!”蓝玉给自家姐夫夹菜,说话时十分神采飞扬:“你方才好几次提到了佘家军的主力部队,我听着那边似乎后勤充沛,火器威盛,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这支部队在哪儿啊!”
常遇春尴尬地清清嗓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主力部队在哪,这是你能问的吗?这是军事机要。”
蓝玉用力点头:“姐夫教训的对。这不是我该问的。”
蓝玉眼露期盼:“不过,那主力部队一看就知道是只有精锐才能进入的部队,我日后定要以军功升入其中,如此才是英雄好汉。”
常遇春又咳了一声,给妻弟夹菜:“嗯……我相信你定能成为精锐。”
——但能不能加入什么主力部队就不知道了,现在谁还不清楚,主力部队是大帅一开始编出来,空口套白狼的。不过,也没人计较这个了。佘家军没有主力部队,那也是一支前景光明的队伍,谁会舍得这时候拆穿然后跳车呢。
“好好吃饭,以后你就知道主力部队在哪儿了。”
——主力部队在你心里。
常遇春这么腹诽了一句玩笑话。又给妻弟夹了一筷子好菜。
常遇春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带着蓝玉前来见佘蓝铃。
蓝玉为了表现表现自己,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衣,非富非贵,再配上那壮硕的身体,瞧着真是有一把下地干活的好力气。
越临近衙门,蓝玉就越紧张。
他略略压低音调问道:“姐夫,大帅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相处吗?万一……万一我哪里说错了话,冒犯了她,我入不了佘家军不要紧,可千万别连累你……还有那主力部队,我真的不能问吗?”
常遇春宽慰他:“不必担心,大帅人很好,她一般不生气,除非你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蓝玉仿佛被攮了一锥子,径直跳脚:“我才不敢这种事情,我要欺就欺元军,欺男霸女算什么好汉。”
常遇春笑道:“那就没问题了。大帅对人没有太多的要求。不过,主力部队你能别问就别问。”
蓝玉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等到了衙门外,常遇春说:“你在这儿等一下。”他走上前拉住拉环,轻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们被迎了进去。
蓝玉激动地望着近在眼前的门槛,抬脚一跨的瞬间,突兀地咬紧了牙关。
他想,他还是怕。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大帅,对方看着他,微微皱眉:“你就是蓝玉?年纪轻轻就要当兵?你家里人不需要赡养?还是你已有子嗣,能传承香火了?”
佘蓝铃本人其实对香火这种事情不在乎的,但她知道古人在乎。佘家军不能做那种断人香火的恶事,也不缺这么一个未成家立业的士兵。
蓝玉在来之前,就被常遇春叮嘱过大帅可能会问的一些话了,才听完询问,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题押过。
于是肃然道:“禀大帅,蓝玉家中无父母需要赡养,他们已故去,亲人只有姐姐姐夫。前月刚满十八,尚未成亲,亦无子嗣,然蓝玉年轻,若要成亲,往后有大把时光,蓝玉也不愿汉家江山破碎之际,留下子嗣,使他们再为蒙古人猪犬。”
大帅注视着他,似乎在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蓝玉努力镇定言语:“家姐得知蓝玉欲来参军,十分欢喜,她言若是其他军队,她是断不允我来的,可若是佘家军,能够追随大帅驱逐鞑虏,建立汉人乐郊,虽忧心,却也绝不阻拦。她说,人一辈子,总要去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若我高兴,便去吧。”
佘蓝铃的视线又落到眼前这年轻人结实有力且有着健壮肌肉的臂膀。
她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蓝玉大声道:“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佘蓝铃:“你念过书?这可稀奇了。”
说“稀奇”时,视线就笑着往常遇春那边瞧。
“常遇春,你这妻弟可比你有学问多了。”
第155章 欢迎入伍,士兵 。
常遇春老脸一红。
他的确就是大帅口中那个没念过书的。大帅亲自叮嘱过他, 一定要学吕蒙,多看书,这样以后才能成为帅才。
大帅没有斥责他, 只是促狭地笑:“譬如之前下蔡攻下后的战报,是殷野王模仿你的笔迹,替你捉笔的吧。一看就看出来了, 虽然他竭力模仿你的想法了,但偶尔露出来的属于读书人的措辞, 比黑夜里的炮火还显眼。他可是高估了你的学问了,若是替你妻弟代笔,可出不了这种差错。”
常遇春哑口无言, 脸上满是心虚。
他这……他不是才刚开始学不久吗?总得给点时间吧!
至于殷野王代笔……这个……那个……主将让副将代笔, 也不能说是恶事?
常遇春咳嗽一声,决定跳过代笔的事:“大帅明鉴,我已经在学书学字了, 《孙子兵法》也学了大半了,你别信那小子,那小子只懂个《三国志》,还是经常听评书、听说书、看戏曲懂的, 他比我还不看书呢。”
蓝玉差点跳脚。
他这姐夫也太过分了, 大帅刚才瞧着明显对他有所赏识,姐夫居然揭他短!这是亲姐夫吗!
——等他日后多磨练磨练,有了社会经验后, 回顾今日才恍然意识到, 正是亲姐夫才这样说。
此时,蓝玉还是有些发怵的。
怵大帅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怵……那念书是怎么回事,他该不会要去背那些之乎者也吧?
一想到那些厚实的方正书本, 蓝玉就一阵头大。眼瞳颤动,简直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羚羊,面逢绝路,不跳不行,但一跳又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光是站在这里想象,他就觉得难熬极了。
好在大帅此时此刻不来注意他了,而是露着微笑,看着他姐夫:“伯仁,那可真是我小瞧你了。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伯仁是常遇春的字。
常遇春一听大帅夸自己,还用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样的形容,嘴角咧得完全收不住。那暗自得意的样子,直看得蓝玉牙根痒得有些刺痛。
而大帅想了一下,补充说道:“那你可要好好带一下你这妻弟。我军将士,识字读书可是基础。”
常遇春拍拍胸脯:“那当然!俺老常一定好好操练这小子。”
扭头看到蓝玉还在发呆,大掌就往那后脑勺招呼:“发什么愣!还不快谢谢大帅!”
蓝玉“哎呦”一声,疼痛袭来,他这才醒悟,大帅的意思是允许他进佘家军了!
年轻人叫苦不迭。
完了,他肯定给大帅留下呆瓜的印象了!
却又欣喜于大帅将他收入麾下。以及再看大帅神情,对他是肯定居多。
“谢……谢大帅!”蓝玉立刻抱拳拱手:“蓝玉定然好生学习,那些兵法,还有什么史书,都啃下来!”
佘蓝铃点头:“嗯。那我等你学成的那一天。”
又想起蓝玉在史书上似乎有骄兵悍将的名声——但对方具体做了什么,她其实不太记得了。她对明朝的历史不太熟。
但还是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紧绷,明显这位未来的侯爷如今还是个小年轻,被她这么拍一拍就紧张起来了。
“蓝玉。”佘蓝铃认真地说:“我军重军纪,行军不可自作主张,所谓军令如山,便是火焰烧到身上时,潜伏之人未听到冲锋号角,也绝不能动。你能做到吗?”
“能!”蓝玉在这唯一一个音节上,咬了重音。
佘蓝铃又说:“我军军纪严明,不许欺压百姓,更不许收取百姓之物。哪怕是百姓主动赠予的,也绝不能拿取。你可能做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