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我们确实没干什么。但有的时候也不需要我们干什么啊,比如杀鸡儆猴,说不定军中有人做事比较浮躁,不守规矩,但咱们没注意到,景濂先生要罚我们一下,好敲山震虎;比如二桃杀三士,他准备了酒在那儿,咱们谁先喝了,他就敲打会;还比如借此拿捏把柄……”


    “停停停停——”朱元璋试图让老伙计清醒一点:“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什么级别的犯人,让景濂先生这么大费周章?”


    徐达摇头:“难说。”


    徐达低声道:“万一是咱们挡了路——又或者,咱们什么错也没有,但他需要咱们犯错,这样他才好显本事。”


    朱元璋疑道:“真有这些可能?”


    “我不是很清楚,但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徐达顿了一下,说:“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不去,先去看看。”


    两人就这么忧心忡忡地去了。


    他们也不想小人之心,问题是,平时宋濂也不怎么联系他们啊。再加上现在是特殊时期……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重八,一会儿咱们到的时候,他要是太过热情,你就装晕。或者我装晕也成。避过这次酒宴。”


    “好。我晓得的。我就说是你最近练兵太累了。”


    “那我也说你练兵太累了。”


    *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点的确很微妙,也怪不得朱、徐二人会脑补鸿门宴。


    徐达入门前,甚至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刀——带大兵刃来赴宴不礼貌,小刀就比较合适了。进可攻,退可……说是装饰。


    宋濂、朱元璋和徐达齐聚宋濂家中,一碟鱼肉,一碟鹿肉,一碟野菜,两坛好酒,还有一盅放在彩绘小罐里的汤。


    “寻常有酒就不做汤了,但是我喜欢以汤暖胃,便煲了一盅。”


    宋濂掀开盅盖看了一眼,笑道:“是鱼汤。安丰塘里打上来的活鱼,之前有渔民感念佘家军将水匪杀了,又不收河泊税,便送来十几条活鱼到我这儿,他们想白送,我不肯要,都花钱买下来了。是好鱼,又肥又大,你们可有口福了。”


    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二人迟疑地坐到桌前,但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些。看这宴席规模,也就寻常家常菜,似乎不太像鸿门宴。


    不过,那条鱼确实出乎预料地大。怪不得宋濂会忍不住特意提一嘴了。


    宋濂看见二人表情,哈哈大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将你们叫来,是在谋划什么?”


    徐达心神一动。


    这种时候,态度就很重要了。既不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让人觉得你城府深重,或者不当回事,也不能过度埋怨,让对方下不来台。


    徐达便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武将粗犷的模样:“确实如此。景濂先生你之前说过秋收之前不饮酒,这次送帖子来,我和国瑞可吓了一跳,还想着是不是你有什么事情,在给我们递暗号呢,哈哈哈。”


    “是啊是啊。”朱元璋带着微笑,试探性地问:“景濂先生莫非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好事!大好事!”宋濂把信拿给朱元璋和徐达看——大帅的行程并不是秘密,甚至大帅本身还会要求文吏将她的行程记录下来,发到布告栏上。


    “我要让百姓们知道我做了什么事。除了我,还有所有的官员也要如此。”他们大帅严肃地说:“哪怕只是处理了村东的羊啃了村西的庄稼,村北的狗咬死了村南的鸡鸭这种事情。身为官员,必须处政透明,不能让百姓蒙蔽在鼓里。”


    所以二人也不用担心被坑害成窥探大帅行踪。


    朱元璋和徐达两人拿一张信纸,脑袋凑一起看,室内瞬间静了下去,只余下宋濂轻微的筷子与碟子碰撞的声音,他随意夹了一筷子野菜,姿态很是随和。


    两人看得很快,看完之后也很高兴。


    朱元璋喜道::“好事啊!大帅这些举措,安丰县这边全学了,必然大利民生!”


    徐达点头如捣蒜。


    宋濂道:“不止不止!这不是最让我高兴的!”


    朱元璋与徐达皆愕然。


    以他们了解的宋濂的性子,这居然能不是最让他高兴的?那什么才是?


    宋濂瞧着他们的神情,只觉有些好笑:“你们不曾发现么?主公以往做事,虽也关注民生,却一板一眼,好似在学着什么做事,可如今她做事挥洒自如,随心而动……”


    其实朱元璋和徐达都没太看得出来。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他们点头就够了。


    然后宋濂就欣喜若狂地继续说下去了:“这表明了甚?表明主公以前是按部就班做事,随时有可能撂挑子走了,但她如今自己起了兴趣,便不会那么快腻了!”


    苍天啊!大地啊!他容易吗?


    谁家不是主公自己勇于逐鹿天下,只有他们家,时刻担心佘家军易主!


    反正他不认别人当主公。主公要是走了,他也走!省得看新的佘家军膈应与心烦。


    “撂挑子?!”


    徐达登时面如土色:“这……真的会么?毕竟这可是天下,那可是龙椅,这大好江山,大帅她……她……”


    徐达可不信他们大帅那种随心所欲的性子,会有“女人不该当皇帝,所以到时候了我就退隐”这种心思。


    但!大帅她可以有另外的心思啊!


    徐达说着说着,就信心不足了。


    他发现,他们大帅真能干出说不要江山就不要江山的事。


    第152章 去者如脱履 。


    屋外是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屋内是徐达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还好……”徐达拧着眉, 掐着自己的手腕:“还好大帅现在找到兴味了。”


    不然,以他们大帅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她真要走, 谁也留不住她。


    甚至都不会给他们挽留,打感情牌,打百姓牌的机会, 可能直接把所有人叫过来,说了一下谁可以担当下一任大帅, 再指着桌上公文说自己已经把交接工作处理好了,走了,以后有缘再会。没等所有人从接二连三的懵逼中反应过来, 人就消失了。


    现在大概率不会发生这事, 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也通过宋濂的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们大帅,的确有两副面孔。


    一个是面对百姓, 面对群众,面对佘家军的。


    她总能做出很正确的举措,总能沿着济世救民那条方向走——杀地主、分田、诉苦大会、赤脚医生、取消杂税退回税收、处政透明……


    还有那严明的军纪、对百姓的同理心、对这世道的叹息,都让她成为所有人心中坚信的圣主明君, 她定然是为济世救民而生。


    但是同时, 她的政策……又十分又跳跃性,不像是沿着一条线去思考,去想出来的, 更像是她的宝箱里装着一张又一张策纸, 她随手一抓,抓到哪个算哪个。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朱元璋的目光扫来扫去,视线落在墙上的一幅临摹图上, 关键点就破土而出了:对!临摹!


    简直就像是对着一个已成型的国度,已走过的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地去临摹。


    她知道那条路是正确的,她知道什么做法对百姓有用,于是就去那么做了。


    她是在模仿和学习某个事物——她也是真心怜悯百姓,但这种怜悯并不能让她把自己捆绑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怜悯,是出于道德,出于她的同情心,是从小到大遭受的社会浸染,是……


    “上值。”朱元璋冷不丁吐出这么一个词。


    徐达和宋濂都看向他,徐达闻言,一拍大腿,点头道:“没错!就是上值!大帅之前就像是上值一样,做着份内的事,但对这份职务没有过多喜爱,却也不会刻意平庸。”


    总而言之,工作会做好,甚至因为个人好胜心要做到最好——也有可能是好东西太多了,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甲等。但工作永远只是工作,腻了,自然会抽身而去。


    至于龙椅……说实话,他们也感觉到了,大帅真看不上龙椅,看不上皇帝这个身份。哪怕哪一天江山真的打下来了,她都说不定会觉得游戏已经通关,宝箱已经打开,就可以结束游戏了。


    这就是大帅的第二张面孔。


    我行我素,自我傲慢。


    宋濂揉了揉额角:“你们现在知道,老夫之前在头疼什么了吧?”


    ——回忆起之前担忧大帅抛弃他们的恐惧,连“老夫”二字都跑出来了。


    宋濂:“就是这样。历朝历代开国之主,打江山都有所求,所求便是龙椅,但大帅没有所求,她就是在上值……”


    如果一个人对权势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名。


    如果一个人对享受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利。


    如果一个人重情重义,甚至可以借由同袍之情、黎庶之义去道德绑架对方。


    可大帅不求这些——她或许不是无有所求,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她求什么。对于下属而言,这样的领袖,简直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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