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
“账本?!哎呀!你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王县令由于动作太猛,加上身体虚弱,跳起来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墙上。他像是在躲避毒蛇一样眼神躲闪地盯着手里的本子,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囚服。
那本子里记录的,不仅是数字,更是他这十年里所有的贪欲、罪孽,以及他自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的血腥敛财史。
王县令毕竟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惊骇过后,他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开始飞速运转。
他看着佘蓝铃,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也不过如此”的侥幸感。
“不对。”王县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喘着粗气站稳了身体,“你们……你们不是朝廷的人。本官……呸呸呸,大王,不好意思,在下自称习惯了。”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甚至还想往前凑一凑,却被佘蓝铃身后狱卒冰冷的刀鞘顶了回去。
“大王。”王县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自以为是的利诱,“这账本的确有些问题,我也的确多收了那么一点税。毕竟这年头,上头要孝敬,下头要打点,在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看佘蓝铃没说话,以为自己摸准了对方的脉门。毕竟在这乱世,谁打江山不是为了钱?谁当草头王不是为了抢资源?
“大王,您看这样行不行?在下收刮上来的那些钱财,其实并没全花掉。大半都在我老宅的夹墙里,还有城外那个庄子的枯井下面……只要大王您点个头,那些东西,您要拿就拿走。在下只求……只求能在这乱世中讨条活路。”
他呵呵干笑两声,眼神里透着贪官特有的精明:“大王,这账本您留着也没用,不过是些陈年旧账。只要有了那些金银珠翠,您要招兵买马、要粮草军械,那不是易如反掌?”
佘蓝铃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变得越来越古怪。
那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而在她眼前的虚空中,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化作了愤怒的海洋,每一条弹幕都恨不得化作一道雷霆,将这个脑满肠肥的县令劈成齑粉。
【卧草!卧草!我真的被气笑了!‘你怎么把账本翻出来了’?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觉得自己贪得很有理吗?】
【这种官放在现代,起步也是死缓吧?不,这在乱世,这是妥妥的杀全家套餐。】
【主播,别跟他废话!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还以为你也是为了钱才去找他的!这种人根本理解不了什么叫‘为民请命’。】
【加税五成!旱灾年间加税五成!兄弟们,算一算这得死多少人啊?每一个银元宝上面都爬满了冤魂!】
【翻译来了:这县令觉得,既然大家都是当官的——或者都是当土匪的,那就按规矩分赃嘛。他觉得钱能买命,钱能平账。】
佘蓝铃觉得那句“都是当土匪的”,颇有一种黑色笑话的幽默感。
佘蓝铃看着那县令:“王县令,你是不是觉得把钱交出来就算了?”
王县令愣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佘蓝铃。在他的逻辑里,钱就是命。有了钱,什么买不回来?
“大王……你这就说笑了。”王县令讨好地笑道,“人死不能复生嘛。但这活着的人,总还得靠银子过日子不是?那些钱,足以让大王你的军队再扩充一倍……”
“我要你的钱。”佘蓝铃冷冷地打断他,“但我更要你的命。”
王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下蔡的大帅,这里的土地是我的,百姓也是我的。你偷了我的粮,害了我的百姓,最后告诉我只要把赃款还回来就没事了?”
“你收刮的那些钱,我会一分不少地搜出来,发还给那些还没死绝的百姓。至于你——”
佘蓝铃看向身后的狱卒,语气森然:“把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拉到城门口,贴出告示。明天午时,我要在这下蔡城中,审一审这些官员。之前审了地主,倒是把他们给忘了。”
王县令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野心家,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污秽的稻草里,手里的账本散落在地。
“不……不应该啊……哪有这样当起义军的……”他喃喃自语,仿佛三观都被彻底粉碎了。
第148章 佘家红 。
这一次公审, 倒不需要太麻烦。佘蓝铃只是把告示贴好,并且让守在告示牌旁边的小吏念出时间地点以及要审查什么,有时间有精力有好奇心的再来, 懒得关注的就随意。
不过,爱看上位者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佘蓝铃到的时候, 看那人山人海,开始怀疑是不是来了三分之二的百姓。
她分明看到有的工人都劳累到疲倦地喘着粗气了, 还站在人群里,似乎在兴致勃勃和身旁人激动谈论着什么。
直播间有观众唯恐天下不乱:【主播!我提议你买一下咱们现代的红色凳子,就那种高高的, 塑料做的, 还有脚踏横条的凳子,发给百姓。那些贪官被绑过来的时候看到老百姓坐着看他们的热闹,一定气得够呛。】
佘蓝铃眼睛一亮:“就这么干!”
韦一笑站在佘蓝铃身边护卫, 听到声音,正要接话,仔细一瞧发现大帅不是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就立刻意识到对方肯定又是在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了。
淮河的水在下蔡周边哗哗地响, 凳子很快就集齐了, 通过打赏送到佘蓝铃这边,佘蓝铃下令让佘家军的士兵把凳子摆好在淮河之前,请百姓入座。
这玩意不需要佘蓝铃买, 有厂家直接大手笔赞助了——这可是最好的打广告的机会, 这种赞助还是好几十上百家厂子争抢着,抢到手的。
对于百姓而言,这种事情也很稀奇。
本以为看贪官被处决已经够稀奇了, 他们居然还能坐着看?
百姓中,有那书院的书生,他们的气质与外貌都与普通民众不一样,很容易分辨。
刚一落座,就有人问了:“后生,你念过书,以前是这样子吗?咱们还能坐着看官老爷被罚?”
书生们瞧着这些凳子就欢喜,直夸:“以前肯定不是这样!以前是官府的人被关进牢车里,百姓围在周边,指指点点,骂那贪官,朝贪官吐唾沫。倒也不能说不好,但佘家军搬来凳子更好。”
那种牢车线条笨拙,木头乱糟糟地钉在一起,触手粗糙又冷冰冰的,哪里比得上这触手润滑,颜色胜火的凳子呢。
百姓们私底下还把这种触感奇特的红色凳子称为“佘家红”。
“那为什么更好啊?”民众急不可待地追问。
书生想了想,说:“因为在佘家军眼里,百姓是可以坐着去审判那些官老爷吧。”
民众还是似懂非懂,但是他们心里知道,能坐下的感觉真的很好。
而县令这群人就感觉很不好了。
他们被拉上来时,瞧着眼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简直弓身不敢抬头。
他们站着,百姓坐着。他们恐惧着,百姓笑着。
县官们仿佛被一只坚硬如铁的大手攫住心脏,说不上来自己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感受,只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张张开朗且好奇的脸,而不是话本里说的那样,是布着红血丝,愤怒的脸。
然后,那位佘大帅也来了。
河岸上弥漫着泥土和河水的气味,这位一看就知道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帅,却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内力涌向喉间,发出的声音便十分响亮:“诸位,我前些时候瞧了咱们下蔡县的税收账本,才发现这下蔡的税收,实在名目繁多。”
很多百姓其实不知道自己交的税属于“名目繁多”,他们只知道自己到了某个时间就得交钱,那叫“税”,他们要交很多次钱,绝大多数时候,收钱的税官都不会有耐心详细解释那是什么钱。
“正税我便不说了,就说那附加税。”
“纳税粮一石,则加鼠耗三升,分例四升。一年收两次,夏、秋都有。”
——鼠耗就是运粮的损耗。分例就是量具刮平、水分蒸发等损耗。
“有房屋的,要收房地租税;卖竹子的,要收竹税;养牲口的,要收牲畜税;想吃盐那就该收盐税,酿酒酿醋,那就是酒醋税,捕鱼捞鱼就收河泊税……”
林林种种的税收一报一罗列,哪怕是那群书生都呆滞住了,更别提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百姓了。
本朝的税收竟有如此之多吗?
那还有什么不需要收税?呼吸还是心跳?
字字句句,种种税收如淋漓而下的鲜血,在提醒所有人它的真实性。
书生们深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事,而身旁的民众已然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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