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蓝铃没有等韦一笑说话,她接着说:“那些匪徒求饶的时候,说让我‘收了神通’。但是其实我不会神通。我也做不到很多事情。我更害怕许久之后,我只能对着其他人希冀的目光,无力的承认: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韦一笑的第一反应是:“大帅切莫如此说!大帅做了很多事情!咱们佘家军,还有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四地百姓,都仰仗着大帅你而存活。”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说什么比较好,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命是大帅救的。所以……所以……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你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不敢多耽,他猛然抬头,语速极快:“大帅可知道,过往我吸食人血时,心中在想甚?”


    佘蓝铃看了一眼韦一笑,干脆利落却又有些慎重地回复:“我猜……你当时是想要活下去?”


    韦一笑:“是,也不是。”


    这倒是让佘蓝铃好奇了,短暂地忘掉了自己方才对自身的叩问:“什么意思?”


    韦一笑:“我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想。”


    佘蓝铃微微扬眉。


    韦一笑:“像‘纠结’这样的想法,那是有了闲情逸致,有了‘条件’才会去做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不会去想被我吸血的人可不可怜,无不无辜,该不该死,也不会去想:我不想这么做,我是逼不得已。”


    韦一笑:“像这样的想法,这样的纠结,这样的自我开脱,恰恰巧不是‘恶魔’会有的。恶魔应当如我一般,认为自己该这么做,就去做了,如吃饭喝水那样自然。”


    佘蓝铃与韦一笑的目光相遇,她有些呆怔,因为对方看着她的眼神,有着钦佩,有着拜服,他的表情好像会说话,似乎是在说:您是仁君,您是雄主,请您继续维持这样的心态,请您继续害怕下去吧。


    常怀敬畏,方能一世昌隆。


    “大帅方才说自己不够利索……在属下看来,正是这样‘不够利索’,才能够时刻悬崖勒马。才做不来恶魔,做不来暴君,才与这乱世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恕属下直言……”韦一笑脸色一下子古怪了起来:“大帅你想堕落成恶魔,只怕比你想成佛还难。”


    佘蓝铃没忍住,直接被逗笑了:“蝠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了?”


    韦一笑指着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说:“成佛要有慈悲心,大帅你的慈悲就在此处。”


    佘蓝铃静静望着韦一笑,风从窗外吹入,吹着帘子,帘子如烛火那样摇曳。


    佘蓝铃轻轻叹息:“这算什么慈悲?”


    韦一笑反问:“这不算慈悲吗?大帅你喜于享受,乐在逍遥,但此刻却坐在这案牍之后,耐着性子去关心民生疾苦,去处理各方琐事,而非直接将公文推倒,这哪里不慈悲了?”


    弹幕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


    【是啊是啊!主播!你别想太多了,喝完汤就去睡觉吧,睡醒后还有好多百姓要依赖你过活呢,你可不能陷入自我怀疑的陷阱啊!】


    【你会反思,你就不可能沦为恶魔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害怕成为什么,其实恰恰好就不会成为什么。】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法度,主播你想的已经够完善了。给予恶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却又不强求受害者不能报复,法不溯及既往,你要管的是在你接手地盘之后的律法,以前那是以前的事,是元朝的事,不关你的事。】


    弹幕的话,佘蓝铃都看在眼里,尽管她的疑虑并未打消,但此时此刻,她的确心中一暖。


    “多谢。”


    佘蓝铃这话既是对弹幕说的,也是对韦一笑说的。


    “蝠王的确很会安慰人。”佘蓝铃开起了玩笑,她现在确实比刚才的心情好多了。


    她之前喝了一口汤,现在就拿出别人眼里万分奢侈的纸巾——还带着微微的花香,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那支沉重的红笔。


    “属下只是实话实说。”韦一笑重新隐入阴影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夜已过半,大帅处理完这一叠,便请歇息吧。属下在门外守着。”


    “好。”


    少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份呈报上。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红笔落下,留下一道红色的批示。那颜色依然如血般鲜艳,但不再是与杀伐相关的血,而是文明在这片荒芜土地上跳动的脉搏。


    韦一笑看着眼前的少女,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下,她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不可撼动。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佛经中描述的那种“于乱世中持智慧剑”的菩萨行。


    窗外,启明星已经悄然升起。


    第147章 都是当土匪的 。


    韦一笑送来的热汤还带着余温, 但佘蓝铃此时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在睡前最后一次审视税官留下来的“下蔡历年实征账本”时,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财务核对,却没想到, 这本略显破旧、边缘泛黄的本子,竟然成了她今晚最大的噩梦。


    灯火如豆,佘蓝铃的指尖滑过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数据。


    “至正六年, 旱,朝廷下旨减税三成。实征:加税五成。”


    “至正八年, 春,修缮城墙。实征:每户加派‘青砖银’三两,折合丁口税……”


    “至正九年, 丁口外逃, 税额不减,余者摊派。”


    佘蓝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后便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刚才还在和韦一笑讨论什么?讨论杀伐是否太重?讨论自己会不会变成恶魔?讨论权力带来的堕落?


    “去他祖宗的自我反思!”佘蓝铃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汤匙在白瓷碗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分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是流离失所的哭号。那些官员收上来的每一两银子, 都蘸着百姓的骨髓!


    她不仅睡不着了, 她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那种自责、悲伤和对权力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纯粹的、冷硬的杀意所取代。


    既然你们把百姓当草芥,那我就把你们当柴火。


    “来人。”佘蓝铃站起身。


    “传我令, 去大牢。”


    下蔡县的大牢建在城中最阴暗潮湿的角落, 常年不见阳光,墙根处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这里关着之前县中的大小官员,从县令、典史到主薄、税官, 一应俱全。佘蓝铃夺取下蔡后,一直忙于安置流民和军政事务,还没腾出手来清算这群“前朝余孽”。


    牢房里,昔日威风八面的县令王大人,此时正形容枯槁地躺在稻草堆上。


    这里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饥饿折磨。佘蓝铃给他们的待遇,仅仅是普通罪犯的水准——米饭,水,被褥。


    对于这些习惯了山珍海味、锦衣绸缎的老爷们来说,这种“平等”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王县令盯着那道粗壮的木栅门,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老刘,你说……那位少女大帅,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王县令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石上擦过。


    隔壁牢房的主薄翻了个身,动作迟缓得像个<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忘了好,忘了说明咱们还能多活几天。若是想起来了,怕就是那咔嚓一刀。”


    他们这些人,在大牢里待久了,意志早已消磨殆尽。他们看自己的未来,就像盯着这道被虫蛀过的木栅门——看着好像还有个架子,实际上被丢在这阴冷腐烂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化作一滩烂泥。


    他们不敢希望被想起,却又在那漫长的死寂中,疯狂地恐惧着被遗忘。


    突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的死寂。


    “开门。”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果决,在阴森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王县令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他看到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最外面的铁锁,随后,那个被全城百姓传为“活菩萨”也传为“杀神”的少女,缓缓步入了他的视线。


    佘蓝铃在王县令的牢门前停住了。


    月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洒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那身现代衣衫都显得有些肃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牢房里那个像土狗一样瑟缩的男人。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顺着木栅门的缝隙,狠狠地丢了进去。


    “啪!”


    账本落在了王县令身前的破稻草上,溅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王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脑袋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摆了,他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摸向那个本子,嘴里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这……这是什么?”


    “账本。下蔡县最近十年的税收账本。”佘蓝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刻,那个账本在王县令眼里仿佛不再是纸糊的,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又或者是从地狱里引来的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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