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是断头饭,他们也认了!


    第134章 诉苦大会 。


    吃完后, 大人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收敛了笑容,齐齐严肃道:“但凭大帅差遣!”


    这又是肉粥, 又是糖油饼,他们实在吃得心里不安,他们本能觉得, 自己要卖命了。


    人家无缘无故,对你们这么好干嘛呢?还不是要人要命。


    但没关系, 他们吃之前就做好心里准备了。好歹卖命前,吃了一顿饱饭,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


    大帅看着他们, 只是笑问:“想要为我卖命, 你们有什么本事呢?”


    立刻有人说:“我力气大。”说话的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长着一副健壮的, 鬃马一样的身材。


    大帅摇头:“我这儿多的是力气大的,而且你们平时少肉少蛋少奶,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儿去?这不算本事。”


    又有人立刻说:“我眼睛好,夜里能看得清路。”说话的人十分精瘦, 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大帅又摇头:“我这儿人人都能看得清路, 原先看不清的,多喝松针水就也看清了。”


    “我……别人都说我比较机灵……”


    “那你认字吗?”


    佘蓝铃这话一问,那人便闭了嘴。


    佘蓝铃:“只是机灵可不够?若不认字, 我想找你来为我探听消息, 你都不知道该打探什么。”


    一片静默。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嗓音沙哑:“……那不会了。”


    他们原来连想卖命,都卖不出去。


    心底那杂乱情绪无法平复。


    然后, 就见大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笑着的,抬起手指了指那釜粥和那箩筐糕点:“所以,安心吃吧。我也不图你们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若是实在想加入我麾下,为我卖命,那就等佘家军招人时报名就行,不过,入我军中可是要好好学认字的。”


    旁边的罗小铜简直像敲锣打鼓一样,热情地试图推销自己最爱的军队:“我之前可是说过啦,我们佘家军可是顿顿吃肉的,肉不大块,就是肉糜,就你们刚才吃的粥里面那种!可多了!而且,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可是肥肉啊!而且,男人女人都要,只要够力气,可以刺枪,那就要。”


    大人们听到那句“我也不图你们什么”时,本是霍然抬首,眼眶通红了,再听得后面的“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一刻,何止眼眶通红,眼珠子都绿了。


    佘蓝铃所在的时代,瘦肉比肥肉贵至少三倍,菜市场买肉,要么是要全瘦,要么是要肥瘦相间,很少人买全肥回去吃。


    肥肉少人问津。


    ——佘蓝铃从现代买肉,都是买的肥肉,量大便宜,古代平民百姓还特别爱吃。也亏得她身份特殊,肉铺不会看她需要肥肉而涨价。


    大人们当时就决定:“大帅!收了我们吧!我们也想进你佘家军!”


    “佘家军什么时候招人?”


    “大帅!我是下蔡的!你们打下蔡的时候那么凶猛,拼杀之声我在城中都听到了。如今既已攻下下蔡,是否该补一补这兵数了?”


    “大帅,我就是这正阳镇的!这镇还未有驻兵,是还没打下来么?我可以带路!”


    “大帅,女的有力气真的也要么?俺!俺有力气!能拽动一头牛!”


    佘蓝铃一下子就被围住了。


    *


    回到军营之中,罗小铜就一丝不苟地继续抄写自己从军中教习处学的知识,有新认的字,有关于军规的理解,有关于爱护百姓的理念。从晚上抄到夜间,又从夜间抄到黎明,直抄到同房的人喊他去刷牙,他才放下笔。


    晚上上夜校,学认字、学军规、学算数,夜里就看个人自律能力来自习,白天,刷完牙洗完脸,吃完早餐后,就要去练武、学习辨认军旗军号、练习军阵……同时抽空去做辅兵要做的事务。


    他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充充实实。


    而且按照大帅说的,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有冗重的练习,米面油盐必须充足,猪油渣炒白菜,猪油渣炒韭菜,猪油渣炒很多的蔬菜,猪油渣炒豆腐渣……吃得他们满嘴流油。


    还有肉,每天都有肉,只不过依然是肉糜,但是每三天一顿肥肉。


    ——肉肥油厚,现代人会觉得不利于健康,但古代人吃得特别香。


    他们是辅兵,三天一顿肥肉,比不过正军待遇那是应该的,没有人抱怨这个。


    罗小铜在忙自己的事,佘蓝铃作为大帅,自然也忙得很。


    之前她把围着她的那群大人劝回了家,承诺征兵时会家家户户都通知到,又让殷野王和灭绝师太派手下人去把孩子们送回家,她就开始琢磨起一件事情来了。


    诉苦大会。


    其实这种事情,当初占领凤阳府的时候就该做了,佘蓝铃也不是把它忘了。前人已经走出了一条正确的路,她只需要顺着走,哪怕只有三分像它,也够受用无穷了。


    之所以没做,是因为她当时总觉得如果做了,会很别扭,会在画虎类犬,不如不做。


    那个时候,佘蓝铃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有一个优点就是,想不通先不想了,顺着直觉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因为一个没有发自内心想要为民请命的人去办诉苦大会,那只会做成作秀大会。


    她会同情百姓,会愤怒地主对百姓的剥削,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为民请命。


    直到昨夜,她被民众围住,被那男男女女围着,眼睛亮亮地询问能不能尽快征兵,能不能把他们所属的城镇打下来。


    她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的眼泪。


    *


    下蔡县的地主乡绅的家被抄了。


    佘家军做这些事情已经驾轻就熟了。


    搜集地主罪证,清查地主的土地——其中包括庄园田地、商铺车船,以及其他藏匿财产的地点,将罪证公布出去,把土地分给百姓。


    但这一次,才做完第二步,大帅就叫了停。


    众军官微微一讶,却不曾询问更多,只是等着大帅的下一步指令。


    佘蓝铃:“将你们查到的,与地主罪证相关的百姓请到下蔡城外,不相关的,城中商贾、匠人、小吏皆请过去,误工费由我私库补给他们……”


    这些人请过去,都是军官们并不意外的。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大帅让宋濂出面,将下蔡书院的学生请过去看。


    难道大帅终于改变主意,要对读书人主动施以善意了?


    不可能。大帅的脾气有多倔,他们心里清楚。大帅铁定是打着其他主意。


    可那到底是什么主意呢?暂时无人得知。他们只是按照大帅的心意,去将那些人聚集到城外。


    扁担放下,镰刀甩下,商人关铺子,匠人熄炉火,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在佘家军把他们请走时,先一步到他们手里的,是一个个大银锭子。


    读书人那边倒是有点麻烦,但也不多。他们确实要表现自己视钱财如粪土,然而宋濂的亲笔信到来后,这群读书人便扭扭捏捏,踩着公鸡的打鸣声出发,去到城外。


    然后他们看到被捆在那里的地主员外。


    商贾害怕。只怕自己也被抓去杀了,家财入佘家军的军库。


    匠人害怕。他们极力掩饰脑袋在颤抖,在他们眼里,实在看不出来这些地主乡绅哪里该死了。


    小吏害怕。他们想,上官被抓了,这些地主乡绅也被抓了,往后会如何处置他们呢?是要把他们的脑袋也剁了,还是抓走去干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兴许是服劳役吧。


    就连农人也害怕。他们没有对那些压迫他们的地主怒目而视,而是对着佘家军害怕。


    那群读书人倒是不害怕,他们像猫那样,哼了一声,心想:这群地主里或许其中真有几个死有余辜的,但这轮得到你这个反贼来判刑吗?


    大概最害怕的,就数此刻被绳索捆起来,如同待宰羔羊的地主乡绅了。


    铡刀摆在一旁,蓝天之下,一道雪浪反射着日光,刀身不见丁点瑕疵。朱元璋自告奋勇做斩首的工作,站在铡刀旁边,笑容阴恻恻地,看得地主乡绅胆寒。


    “大帅且慢动手!”远方有人过来。


    喊话的人不知道杀地主乡绅之前还有诉苦大会,只匆忙地喊人。


    佘蓝铃看到其中有那皮肤黝黑的壮汉,有精瘦的年轻人,是昨夜解救的地窖里的人,但还有些人她不认识。


    她只看到一些人相互扶靠,无数黑点汇成长流。


    那精瘦年轻人小跑到佘蓝铃面前,低声地说:“大帅不是要审这些员外老爷么?我们来给大帅壮声势来了。”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大帅究竟要做什么,但他们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街头传闻,或是一些缺乏根据的议论,他们愿意这个时候,站在佘蓝铃这边。


    于是下蔡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不害怕”的百姓来了。


    他们是贫瘠地里的芥菜籽,现在努力探出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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