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铜在地窖中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和其他哭泣的小孩与大人形成了很明显的对比。


    黑暗里有人抽噎着问他:“你不害怕吗?”


    罗小铜:“我不怕!我们大帅人特别好,她一定会调兵来找我的!”


    地窖里响起了几道怯生生的童音。


    “大帅?那是什么啊?”


    “她来找你, 那我们也能出去吗?”


    “我害怕,我想娘,想爹爹了。”


    罗小铜十分耿直:“大帅就是之前火光冲天, 杀了好多人, 占领了下蔡的兵马的首领。那些兵马都听她的。”


    整个地窖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大人听得懂“大帅”是什么,小孩还是听不懂,那段什么占领下蔡, 什么首领,他们也听不懂,但他们听得懂“火光”,听得懂“杀”。


    有人似乎往角落里缩了缩, 小声:“听起来好凶……”


    罗小铜:“大帅不凶!大帅人特别好, 她……唔,她给很多人发肉吃!我现在天天都吃肉!”


    “哇……”


    地窖里,四处传来惊异的语气声。


    给人发肉吃!那确实特别好了!


    惊叹的都是小孩子, 大人却不信有大帅能那么好。但是他们转念一想, 这小孩定然非富即贵,肯定是那大帅的亲戚,这才能在军中顿顿吃肉。他失踪了, 那大帅必然来找,这样他们也能被救出去了。


    至于给人发肉吃,那肯定是别人哄着这个大帅的亲戚,给他编自己的叔叔伯伯——他们下意识觉得,那是个男大帅——对手下士兵多么爱兵如子。


    谁不知道干什么行业都不要当兵啊。小兵必然会被拖欠、克扣饷银,就算那大帅真是好人,不欠饷银,但军官呢,千户克扣百户,百户克扣十户,一层一层地下发,一层一层地克扣,等落到士兵手中,还剩下多少?


    只怕十不存一。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罗小铜虽然看不到人,却能感觉到那些大人对他,对大帅的不信任。


    罗小铜鼓了鼓腮。


    他不清楚这些大人为什么不信任,但他也懒得争辩什么。


    他只是想起了佘蓝铃,那个总是会给士兵发肉,会去关注士兵有没有刷牙的少女。


    他想起了那个在下蔡城破之后,严令士兵“不许惊扰百姓分毫”的军令。


    他更想起了当他第一次站到大帅面前时,大帅笑着夸他牙齿很白,说她还没到让娃娃兵上战场的时候。


    那些大人不信,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光。


    他们生活在污泥里,就以为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浑浊的。他们被克扣过、被欺骗过、被权贵像牲口一样驱赶过,所以当真正的慈悲出现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本能的怀疑和恐惧。


    罗小铜不想和这些人争辩。反正大帅就是很好很好,大帅的好,他们佘家军自个儿知道就成。


    *


    小小的士兵分享的故事到此为止。他不再说话,只留下孩子们和大人们自己幻想自己的。


    孩子们去想给人分肉的大帅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能想到那人一定是满身肉味儿的——喔!这么想就能想出来了!镇上的屠户也是满身肉味儿的!


    大人们则是在轻嗤: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大帅,那小孩一定是在说谎。


    不过,说说谎也没关系,至少让他们有些盼头。


    想着想着,念着念着,盼着盼着,突然感觉隔着那门板,似乎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气。


    地窖里说话的人心里咯噔了一声,立刻闭上嘴,可心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几乎就以为是那些乞丐要把他们拉去卖了——要是卖了还会,最怕是采生折割!


    采生,就是摘取他们身上的肢体耳目脏腑。


    折割,就是折磨虐待,再把他们放去乞讨,来博取同情。


    地窖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头顶木板,却有多人踩踏之声,一步两步三四步,似乎有人在寻找什么,倒不像那群乞丐了。


    罗小铜能够感觉到那木板正在头顶轻微地晃动。


    他可以确定,绝不是那群乞丐,那群乞丐不需要找入口,而且他们每次过来总是骂骂咧咧的。


    罗小铜看着头顶,颇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这里!人在这里!!!”


    他坚信:肯定是大帅来了!!!


    头顶上果真传来大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罗小铜,是你吗?”


    罗小铜:“大帅!是我!除了我还有别人!都在这儿!”


    其他人也是兴奋地抬头。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大帅!大帅!”


    他们也不懂大帅是什么,只是跟着罗小铜喊。


    大人们则是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来……来了……居然真的来了?”


    他们更加坚信那罗小铜果然是大帅的亲戚了。不是亲戚,那大帅能来的这么快吗?


    木板被挪开,天光照射进来——原来外面已然天亮了吗?


    强光冲入地窖,刺目的光芒撕裂了地窖里的黑暗,一切颜彩都黯然失色,黑暗中久待的人下意识发出尖叫。


    不少人低头捂住了眼睛。


    这种时候,就连光明都成了一种灼伤。白净的光芒把整个地窖都照得圣洁无比。


    光亮里,率先而下的竟是一位少女,像坠落的星辰——


    她逆着光,身穿奇特的“甲胄”,腰间还配着一柄长剑。


    她的鼻子很挺,她的眼睛很亮,眼睛里面似有野性,也有不可直视的锐利。


    罗小铜眼眶倏地红了:“大帅!!!”


    大人们震惊不已。


    他叫她大帅?!


    大帅居然不是男的,大帅居然是一名少女?!


    而光亮也让他们看清了罗小铜。


    他们看到了他的手,那只手皲裂、粗糙,还有些许红肿。


    那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那是一只为生活奔劳的手。


    而大帅主动去握起了那样一只手,安抚他:“没事,我找到你了。”


    大帅的那只手,手骨都是细长的,皮肤白润得好像上了油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亲戚呢?


    大帅安抚完罗小铜,转头来看他们,对着还在阴影中颤抖着的他们伸出手。


    “都没事了。”她笑着说:“我让人去准备了热水和粥了……唔,青菜瘦肉粥你们喝吗?先出来,一个一个来。”


    地窖里那些自诩看透世事的大人们,此时正呆呆看着那只伸向他们的手。白光从地窖口倾泻而下,照在那个被称为大帅的少女身上。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罗小铜没有撒谎。


    大帅……人真的很好。


    *


    “快上去!”


    “这里!”


    “终于得救了……太好了……”


    所有人出了地窖,抬头正要欢呼,却见外间依然是夜色。而那洒进地窖的亮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大帅自带的光。


    ——一个被别人捧在怀里的强光手电筒。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群人肃穆地站在原地,身上穿的明明是江湖儿女的衣衫,腰间也配着刀剑,却能看出军容威整。


    那眼神凌厉凶狠,看一眼就让人脸色苍白,鸦雀无声。


    大帅笑了笑:“你们别吓着百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肃杀之气消去,那群江湖儿女往旁边退开,两个壮汉搬来一大釜青菜瘦肉粥,还有几大箩筐的碗筷。


    这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可能是临时拿出来的。


    有那机灵的人,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大帅对自己军队的实力十分有数,不觉得自己来这一趟会救不到人呢。


    粥一碗一碗分到民众手上。粥里真的有肉,而且不是他们想的青菜多肉少,反而肉多多的,匙子一勺,米少肉多。


    热气腾腾的粥水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散开,散去五脏六腑与四肢,地窖里入侵的寒意瞬间消散了。


    佘蓝铃又叫人上糕点。糕点是她这边准备的。


    槽子糕、百果蜜糕、五色大方糕、枣花糕、萨其马……都放在箩筐里,这群大人小孩目不暇接,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大帅发给他们。


    佘蓝铃:“想吃什么自己拿!”


    于是欢呼声四起,大伙儿立刻上前。


    有人非常晓事,拦了其他人,也不敢用自己的脏手去碰那卖相特别好看的糕点,只说:“大帅先吃!”


    小孩们马上跟上,七嘴八舌:“大帅先吃!”


    佘蓝铃不吃。她不爱吃。


    这不是语文作文里用来升华主题的“妈妈不爱吃鱼肉”,纯粹是这稻香村老字号的饼里,含糖量特别高。在当年是一个优点,在她这一代,想吃什么糖没有?也就不爱吃了,觉得难吃了。


    但有糖有油的东西,放在元末,吃得大人小孩停不下嘴,埋头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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