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敏君对着灭绝师太行了个周到的礼节:“这是弟子应该做的。”


    灭绝师太足足沉默了好几个呼吸,才有些感慨:“敏君,你似乎稳重了许多。”


    丁敏君瞧着师父这似有所察,却又十分不解的神色,有些想笑,却又要正经着脸:“弟子现在当官了,总要注意些仪态。”


    灭绝师太微微点头,道:“你这样很好,走出去,旁人才能知晓我峨嵋弟子之风姿。”


    丁敏君又想笑了。


    没想到,她如今竟还能代表峨嵋了。


    想到这,她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傲气:“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这是灭绝师太从未见过的丁敏君,她这个徒弟在别人面前会显露傲气,在她面前却一向乖顺,可如今,倒是不同往日了。


    但灭绝师太没有多想。


    她挥了挥手,仍沉浸在峨嵋派压其他人一头的喜悦中:“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办差。”


    说完,便转身离开。丁敏君拱了拱手道别,仿佛一如既往。


    *


    佘蓝铃在专心处理藤茶相关事宜,那种感觉就像时间静止了,等她再抬头,竟已太阳下山了。


    佘蓝铃扭了扭手腕,感觉骨头都有些发酸。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张大椅子上,手里还转着一支没有墨水的毛笔,懒洋洋地问:“秀英,接下来我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如果没有,我就要去痛痛快快睡一觉了。”


    马秀英正在整理案上文书,听到问话,停下手里动作,心中回想了一下行程明细,随后说:“想睡觉恐怕是不成了。大帅莫非忘了,此前下狱的那些地主乡绅,在数日前便在你的授意下,去信给他们别地的亲友,邀请他们来凤阳,算算日子,今夜便是宴席开始时,大帅作为凤阳府的新府君,按理来说,当在今夜被财主们邀请去赴宴。”


    这场宴会当然是假的,是那些在牢房里啃牢饭的地主乡绅们为了给自己留个全尸,咬着牙,含着泪,决定把平日里交好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甚至是联姻的亲家,统统骗来凤阳,好让佘蓝铃能够一网打尽。


    ——凤阳隶属安丰路总管府,而以古人的交通难处,凤阳府地主乡绅的社交关系网基本都在安丰路统辖范围内。


    佘蓝铃的野心很大,她迟早是要走出凤阳,去打下其他县的,与其到时候两眼一抹黑地去打攻坚战,不如先把这些地方的豪绅骗过来扣下,从他们嘴里撬出当地虚实,询问出具体的田产分布、粮仓位置、甚至是守备情况。等将来大军开拔,打到了当地,就可以直接按图索骥,开始丈量土地,没收财产了。


    佘蓝铃说:“那就把牢里那些地主集中起来,洗个澡,刷个牙,把身上头发上的虱子捉一捉,换上绫罗绸缎,送去宴会上吧。然后……”少女顿了一下,突然站了起来,好似一本正经地把手一挥,声音铿锵有力:“再安排八百刀斧手藏在偏室,听我摔杯为号!杯子一响,即刻冲出,将他们剁成肉酱!”


    马秀英愣了一下。


    就看到她们的佘大帅弯了弯眼睛,自己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骗你的啦,咱们是文明人,是要搞统战工作的,哪能动不动就剁成肉泥。”


    佘蓝铃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不过,吓唬吓唬他们还是很有必要的。”


    只有这个时候,马秀英才能意识到,面前的女孩子她才十七岁,也才刚处于议婚年龄,还是爱玩爱笑爱闹的年纪。


    ……


    宴会舞台搭建起来了,就等各方前来唱戏。


    八百佘家军藏起腾腾杀气,埋伏在宅院之中——偏室可放不下八百人。


    凤阳府的地主财主面对前来赴宴的亲朋们,态度十分热烈,也不矜持了,大步迎上前,拉着人胳膊就往里面走,更有人双目饱含泪水,热情得让客人特别不好意思。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红大门上,客人都落座后,那大门关上了,凤阳府的张员外念着那些他烂熟于心的词汇:“来来来,都吃,都喝,别客气。多谢大伙儿给我张某人面子,不远万里而来。”


    待客的厅堂富丽堂皇,墙上挂着织锦,窗前挂着丝绸帘子,炭火无烟,桌上杯碗碟子更全是剔透晶莹之物。


    而客人们愿意大老远过来也是为了请柬上所说的“玻璃宴”。


    ——古人早就把透明之物称成玻璃了,而琉璃是有色彩的东西。


    如今他们到来一看,齐齐倒吸一口气。


    好奢侈的一顿饭,凤阳府这些人,都发大财了不成?


    第52章 歌舞 。


    大门被打开, 少女大踏步走进来,带着清脆笑声:“都在呢。不好意思,公文太多, 我来晚了。”


    西北风夹着雪花肆虐进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便见那少女帽上、肩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显然是在风雪中疾行了许久。


    她没有像时下女子那样梳着复杂的云鬓,而是绞了一根粗大黑亮的辫子, 走动时,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佘蓝铃心血来潮,换了个新发型。


    当她摘下帽子, 露齿一笑时, 那两排洁白的牙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显得十分有活力,甚至带着几分可以说是“野性”的朝气。


    那高挑的身型让她在这个满是中年发福男人的屋里, 仿佛一只闯入鸡舍的白鹤,又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幼虎。


    外来的财主们不认识她,手里的玻璃杯还举在空中。他们有些吃惊,心里琢磨着这迟迟方至、气势非凡的, 究竟是哪位女侠。


    而凤阳府的员外们无一例外站了起来, 面色恭敬:“见过大帅!”


    那动作整齐而划一,恭敬之余,还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佘蓝铃一路走进去, 笑着对他们点点头。室内的温度比室外高了特别特别多。佘蓝铃一落座就把那件暖和的皮大衣脱了下来, 一层积雪沿着袖面慢慢滑落,没入昂贵的地板缝中,化作一滩滩深色水渍。


    作为明面上的牵头人, 张员外此刻的表现可谓是<a href=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a>级别——


    他立刻给佘蓝铃倒水:“大帅能来,实在是我等之荣幸。”


    那腰身弯得极低。


    “外面风雪大,大帅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外地那些地主员外都是震惊地看着佘蓝铃,相互间悄悄耳语:“大帅?!”


    这个小姑娘是大帅?


    有大军才能叫“帅”,这小姑娘能镇得住一支军队?能在战场上直面千军冲杀,万马齐鸣?


    但员外们倒没有质疑,他们不觉得凤阳府这群人会被一个小姑娘糊弄,把假大帅当成真大帅供着。而且,只瞟她那神气与打扮,就能感觉出她来历不凡。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自信,那种视满屋子玻璃器具为无物的从容,绝不是装出来的。


    就有一名来自寿春县的员外,姓王,家中良田千顷,平日里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他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正了正衣冠,转过身子,面对着佘蓝铃。


    他不敢托大,语气比面对官府还要客气几分:“不知这位大帅如何称呼,麾下军队又是哪支军队?今日得见尊容,实乃三生有幸。”


    来做客的员外们几乎迫不及待地竖起耳朵,那份专注,比以往听管家清点家里财产时还要高出许多。


    佘蓝铃喝了一口水,笑着说:“佘家军,佘蓝铃。”


    那员外便拱拱手:“原来是佘大帅,久仰久仰。”


    他和其他人都在脑子里努力思索。


    在北方,有什么大家族姓“佘”吗?


    在南方,有什么义军首领姓“佘”吗?


    然后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可依然没人敢怠慢。


    另一边,张员外总是及时地为佘蓝铃的水杯斟上水,连守在一旁的奴仆都没有他迅捷。


    为什么?因为张员外他怕啊!当初那姓朱的说要在脑袋上开十字刀,把他们的皮扒下来的时候,他可是看到了,就连一些五大三粗的男将军,都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比如那个叫徐达的,手心都冒汗了。


    比如那个叫常遇春的,脸色青白得像个男鬼。


    还有那个叫丁虎的,捂住了嘴,差点吐出来。


    但,只有这位少女大帅,当时听到那血淋淋的酷刑时,竟然完全没有惊讶。


    她坐在那里,把玩着惊堂木,听着朱元璋的话仿佛在听“今天的猪肉多少钱一斤”,对于他的凶残并不在意。听完后,她否决朱元璋的想法时,语气却依然十分平和。


    这才是让张员外惊悚的地方。


    平和!居然是平和!


    多少直接上战场杀人的将士,在听见剥皮实草这种惨绝人寰的刑罚时,都做不到语气平和啊!


    那一刻,张员外开悟了。


    光看这个反应,就能看得出眼前少女绝没有表面那么人畜无害。


    她肯定是个手段狠辣的人物,只是平日里用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来掩盖自己深不可测的内心!这可比朱元璋那种明着狠的人更可怕!像是尸山血海上开出来的食人花,瞧着娇艳欲滴,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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