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蓝铃看到这些话,的确安心了不少。
但她还记得提醒佘家军的成员:“主军那边的粮食不是数不尽的,最多帮扶个一两年,所以如果是养鸡养鸭,我希望你们拿出来的办法能够经得起推敲,能够考虑到没有帮扶时,凤阳本地的产粮能不能支撑起百姓家中多养那么多张嘴。”
——一两年是佘蓝铃随口扯的时间,事实上,以炎国的粮产,只论凤阳一地,炎国帮扶十年都帮扶得起。
底下军官面面相觑,抓耳挠腮,开始了笨拙的思考。
但这些人本来就是大老粗,绝大多数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活不下去了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搞造反,让他们打仗冲锋可以,涉及具体治理就抓瞎了。只是稍微试图算算鸡鸭数量和粮食消耗,便开始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闪。
空气中仿佛能闻到脑回路烧焦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脆、高傲,甚至带着几分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
丁敏君傲视群雄,扬眉挺胸:“大帅!既然粮食不缺,何必要在畜生身上死磕,不如把人聚拢到一起,让他们学习如何种植藤茶吧!”
“藤茶?”周围军官一脸茫然,显然没太听过这玩意。
丁敏君轻蔑地扫视着这群糙汉,竟是产生了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她继续说:“今年大旱,田地荒废,正好无事,可以让百姓好好学习怎样育苗,怎样修剪,怎样炒制,来年雨水充足,便可以种茶了。而茶叶可以随意销往外地,运去大都,运去江南,那都是紧俏货。那些达官贵人为了喝上一口好茶,可是舍得花大价钱的。”
灭绝师太虽然为人严厉、古板,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峨嵋派是江湖大派,底蕴深厚,她真没亏待过底下弟子的吃穿,所以,这个办法只有丁敏君这样的大派弟子能想到,佘家军里的农家子以前热水都很难喝上一口,脑子哪能转向奢侈品——茶经过包装后,就是奢侈品。
“啪啪啪啪!”佘蓝铃鼓起了掌。
紧接着,她站起来,从长桌后面走出,一步步走向丁敏君,然后凝视着丁敏君的双眼——牢记心理干预部门教导的三秒原则,内心数了三秒,看得丁敏君脸蛋红红,心情好似安了一对翅膀,扑腾扑腾往上飞。
佘蓝铃:“这个主意特别好!丁女侠,你这番见识,胜过我帐下十万雄兵。”
“特别”二字,佘蓝铃咬得很重。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丁敏君。佘家军的人清楚,大帅说话,很少会说哪个主意“特别”好,一般会说“很”好,“非常”不错。
可今天,是“特别好”。
那些目光有惊讶,有赞许,有钦佩,还有几分对于文化人的崇拜。
这是丁敏君在峨嵋派所无法达到的高度,在峨嵋,她做得再好,师父的眼里也看不到她;她再怎么努力,同门也还会觉得她是在争风吃醋——虽然确实是这样,丁敏君承认,她就是看不爽纪晓芙,看不爽周芷若,看不爽灭绝师太的所有心尖尖。
可现在,她在佘家军众人的目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竟感到了一阵眩晕。
第51章 鸿门宴 。
佘蓝铃瞧着直播间弹幕, 那里有国家发送上来的资料。
她为了给大老粗们解释清楚,就一边看着资料,一边组织着语言:“凤阳山中有不少野生藤茶, 尤其在南部山区韭山一带,百姓们可以去那里学习藤茶的种植和采摘技术。而且,只要茶园建起来了, 明年或者后年,便是主力部队那边的粮食供给断了, 咱们也能自己买粮了。”
资金就来自于卖茶叶的收入。
其他军官听完后,终于不是一窍不通了,接二连三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
见所有人的思想工作已经做通了, 佘蓝铃这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丁敏君身上:“敏君,你做事一向踏实,这个事又是你提出来的, 就交给你了。”
丁敏君听到大帅亲昵地喊她敏君,而不是之前那略显客气的“丁女侠”,背上一个激灵窜过,面上神情是更高兴了。
在她看来, 这称呼的改变, 是自己更进一步的相应认可。这代表她不再是“江湖打手”丁敏君,而是真正进入了佘家军的核心圈子。
虽然还不确定有没有成为心腹,但没关系, 她可以继续努力!
这种被认可, 被接纳,被肯定的归属感,让丁敏君那颗平日里充斥着嫉妒与不满的心脏, 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是!属下遵旨!”
其他人都是心头一震。
遵旨?这是不是太早太谄媚了?!这是臣子对皇帝用的话啊!
丁敏君当然知道,她也不是说错了,在她眼里,此时此刻发号施令的佘蓝铃,就该是这天下的主人,就是她丁敏君效忠的主君。
而且,丁敏君很重视和喜欢佘蓝铃()口中“踏实”这个词,她喜欢这个词代表的精神,也喜欢这个词对她办事能力的一种肯定。
以往江湖上,谁提到她丁敏君不是觉得她“尖酸刻薄”“好胜心强”,从来没有人说过她“踏实”。但在大帅眼里,她的野心是上进,她的手段是有能力的体现,她对事情的做法被定义为“踏实”。
真好。
丁敏君看着佘蓝铃的眼里,满是感激。
佘蓝铃对她露出了微微的一笑:“不过,敏君,三国里的袁术你知道的吗?”
丁敏君没看过《三国志》,也不怎么了解那段历史,对三国的认知仅限于刘备、关羽、张飞、曹操、诸葛亮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
于是丁敏君的脸红了,她开始觉得燥热了:“回禀大帅,我不知道。”
但她深知这个时候不能等领导开口,又立刻地,急忙地开口说:“但等会议结束,我会立刻回去看!回去学!”
佘蓝铃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让下属猜心思、自己领悟的领导,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东汉末年,大汉帝国已然风雨飘摇,群雄割据,起兵者无数。其中,袁术是第一个称帝的人,他称帝之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因为这无疑于将反叛之心公诸天下,给了其他势力讨伐他的正当借口。虽眼下时局与东汉末年不尽相同,元蒙朝廷也远远不如汉室余威深重,但过早说什么‘遵旨’,无疑是自树标靶,必会引来围攻。总之……”
佘蓝铃给了丁敏君一个眼神。
丁敏君脸上神色瞬间转变数下,马上郑重其事地回复:“是!敏君记下了!”
她看着佘蓝铃的眼睛里闪着光。
大帅不愧是大帅,才那么年轻就懂得藏锋,懂枪打出头鸟了!不像她,白活三十多个年头!
佘蓝铃继续说:“而关于藤茶的事,倒不需要你去学太多细节,你去找对藤茶了解的人,重金聘请他们来教授百姓,并留下来负责茶园的管理工作。需要花多少钱,你看着支用,不够了就去账房自取。”
这话一出来,不仅丁敏君感动了,朱元璋也感动了——老朱对钱的抠门让他在面对一个舍得花钱的上司时,简直像喝醉酒似的,飘飘然到两腿发软,特别高兴。
佘蓝铃:“不过,你虽不用学细节,也要懂个大概。不然,容易被底下人糊弄。”
丁敏君郑重地答道:“是,属下知道了。”
随后,佘蓝铃又与丁敏君商量了一些细节,这才散会。
至于发展畜牧业,可以再等等,等凤阳的经济拉高一些再说。
丁敏君在走回自己屋子的路上。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佘蓝铃的话——
“敏君,你做事一向踏实。”
“不够了就去账房自取。”
“这件事交给你了。”
这些话像是化作了某种东西,似乎正在拥抱她,那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包围着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胸膛,与心脏一同跳动。
很暖,很沉,丁敏君感觉自己好像要在路上融化了。
以前她在峨嵋派争的是什么呢?是师父的看重,是师姐妹的恭维,是那掌门之位,她活得像一只刺猬,见谁扎谁。
可如今,她在佘家军拿到了“财权”与“人事权”。
大帅说了,钱财随她支用。
大帅说了,茶园的管理人员随她任免。
此时她再回看以往在峨嵋派时的争抢,竟如在看孩童过家家那般的可笑。
丁敏君猛地一甩袖子,只觉自己走路带风,今日天光是多么明媚。
然后她被灭绝师太叫住了。
“敏君,”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来时,丁敏君猛地停住脚步,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那是多年来在这个声音积威之下形成的条件反射。
灭绝师太没有发现丁敏君的紧绷,她走上前,高兴地说:“你今天做得不错,压了那些魔教弟子一头。”
丁敏君转身,看着灭绝师太。她此刻就站在自己租住的房子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街。听着那渴求多年的,来自师父的夸奖,她诧异发现,自己竟然心如止水,远不如大帅对她表露欣赏时,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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