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黑暗的水中不知何时变得血红一片。
在那些猩红的浪潮之中,一张女人苍白的脸和他对视着。
昔日美丽精致的面容在水中变得惨败,小巧的脸也肿胀不堪,女人的双目圆睁着,正死死地盯着程物。
那张记忆中总是笑意温暖,神情柔和的女人看着程物,脸上的表情绝望异常。
“程物······”他听见他的母亲轻声开口,看向他的眼中满是悲哀,“你和你爸爸一样,都是怪物。”
“我后悔了,我当初根本就不该招惹你们。”
程物瞪大了双眼,心头涌上了种种情绪,惊惧,悲伤,仓皇······还是其他的一些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了一片空洞的茫然。
紧接着,下一秒眼前的脸忽然扭曲着发生了变化,陆执看向程物,脸上满是悲哀与绝望。
“程物,我后悔了······”
“我根本不该招惹你,是不是?”
程物猛地惊醒了过来,脊背后满是冷汗。
梦中的一切太过于真实,甚至于惊醒之后程物有一瞬间还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卧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程琴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见到他醒过来似乎毫不意外。
她将那杯水递了过来,看向程物时有些欲言又止。
程物接过水喝了几口,这才终于从刚刚的噩梦中彻底脱离了出来。
重伤对于程物的影响在此刻终于体现了出来,虚弱与疲惫像是要将程物整个人都掏空。程琴皱着眉看了看程物被冷汗浸透苍白一片的脸,很肯定地开口:“哥,你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
“······”程物沉默着没有做声,仰起头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目光几乎是散漫地落在了从杯壁缓缓滑落的水滴上,目光似乎又缓缓地失去了焦距。
半晌,他这才终于开了口:“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程琴一愣,显然也没有想到程物会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基本都记得,但是哥······出事那天,我没在家。”
程物垂眸,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乎是无意识地收紧了力道:“我知道。”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一天的事情,程物后来梦到了无数次。
母亲像是未卜先知一样将程琴送了出去,却偏偏将他留在了家里。
那些血腥的,像是一把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中,让他不得不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不断前行的往事,就这样血淋淋地铺陈在了他的眼前,忘不掉也挣不脱。
但是回过头来,程物居然有些记不清楚当年的母亲到底有没有说过那样一句话。
梦中那些近乎诅咒的话语是那样清晰,但是那张在水中变得面目全非的脸却又无比陌生。
那一瞬间程物感到了久违的恐惧,那种来自血脉本能对于母亲的依恋被噩梦彻底地击了个粉碎,回想起来一切却好像又都有迹可循。
在面对他的时候,母亲似乎总会用那种带有探究意味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那时的程物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每当程物想要细究其中到底是些什么的时候,那些反常又恢复了原样,好像一切都变成了他的错觉。
母亲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朝着他笑得温暖,但是眼中却带着探究。
那双眼睛中藏着太多的秘密,直到母亲死亡的那一刻程物才终于意识到——从始至终,他们的与众不同都落在了母亲的眼中,她清楚一切,却又无力改变。
就像他不懂为什么母亲偏偏要选择让他留在家中,见证着那场荒诞又恐怖的死亡,真相早已被掩埋在了地下,化作尘埃碾作尘,再也挖不出一丝的踪迹。
程物抹了一把脸,眼前却又忽然闪过了梦中陆执的脸。
就在此时,程琴也凑了过来,好巧不巧地向他提起了陆执:“哥,你和陆队······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一下便把程物问住了,他很罕见地愣了一下,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垂眸时居然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程物半晌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从没想过以后,也不敢去想那么多。”
程琴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自家哥哥什么了。
对于程物的性格,程琴也是心知肚明:“哥啊······”
她看着程物,脸上还带着一点一点未曾完全褪去的少女的青涩,但是眉眼已经风韵初成。
从小到大,凭借着这张精致的脸,程琴从不缺少感情经历,但是对于情感的漠视却一天又一天地加重。幼年的经历让她将自己的内心完全封闭起来,除了程物以外她的心里再装不下其他的任何事情,
“哥哥”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依恋的符号,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程琴忽然发现程物并非无坚不摧。
一直以来,程物都努力地在她面前维持着一切如常风平浪静的假象,直到有一天的夜晚里,程琴被噩梦惊醒,辗转反侧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披上孤儿院分发的破旧外套,想要走出那件狭小冰冷的房间去外面透一口气,结果却在院子中发现了一个沉默地站在角落中的身影。
那个人影程琴再熟悉不过了。
苍白的脸上在夜晚的阴影下终于褪去了平日里强装出来的平静,流露出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惶然。
程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人在默默地替她背负着更多的东西。
在那间房子里目睹一切血腥的是程物,在被孤儿院的孩子们为难他们时出头的是程物,每晚都被噩梦环绕,彻夜难眠的人也是程物。
直到更后来,她才终于发觉······一直以来带着那孤独而恐怖的能力,忍受着在癫狂边缘徘徊的痛苦的人也是程物。
他明明不善言辞,却一步步努力将自己伪装成八面玲珑的存在,但是心中的苦痛慌怖太多,让他再也说不出口。
那些几乎能够把人逼疯的东西,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甚至于母亲对于他难言的恶意······但是这些东西程物却从没有和她说起过。
程物一个人背负着那些难以承受的沉重,却依旧沉默着一步步循着父母的脚步查到了真相。
程琴有些不敢想象,如果没有程物的存在,后面的许多年她会如何度过。
可以说,程物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希望。但是现在······她哥似乎要准备做一个始乱终弃下了床不认人的渣男了。
她看着程物,面色越来越复杂。
程物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后背发毛,完全不知道此时他在程琴的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怎样的形象。
程琴一把抓住了程物,一脸的语重心长:“哥······听我一句劝,我是过来人,像陆队家这个条件,咱们属实是有点高攀,你如果未来有一天见家长了,可千万记得把你平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股劲儿给拿出来,把人家哄得开心点。”
“你说什么?”有一瞬间程物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当他意识到刚刚听见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程物有些哭笑不得,他弹了一下程琴的脑门:“想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程琴摸了摸额头:“不是吧哥,那你们现在算什么,炮友吗?”
“炮友”这两个字一下就把程物镇住了,他想了又想,忽然感觉程琴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我哪有功夫去想这些,”察觉到自己差点被程琴带跑偏,程物有些无奈地瞥了程琴一眼,“等到从一周后的事情里活下来,再去考虑这些问题吧。”
说到一周后,程琴也蔫了下来,她的眼神在程物的胸口扫过,眼神中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忧虑:
“哥,你有几成把握?”
程物瞥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我之前好像已经回答过你了,没有百分百的成功率,想要达成目的总要冒一些险。”
程琴反驳:“可是你冒的险已经够多了,那天如果我再晚到一会儿,你真的就在那片海里淹死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的子弹万一打偏了一点点,那陆队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哥,我为什么会住进这个小区,为什么会一直频繁地搬家,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也不知道原因吗?”
面对着程琴的质问,程物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直以来,程琴对于他在做的事情都心知肚明。
她不知道母亲死去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莫森的存在,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哥哥不会平白无故做任何事情,母亲的死也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程物的保护沉默而无声,程琴心中清楚,但却不能做到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她艰难地从记忆碎片中一点一点拼凑出真相,然后毅然踏上了与程物一路的不归程。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家里冷冷的,感觉脑子都被冻得转不动了。每天抱着键盘缩在被子里坚强码字,写完降维打击的更新然后对着新文的开头崩溃,手冷冷的尸体也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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