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的最边缘有一部分陡峭的山壁,便算是朝山市唯一和山搭的上边的东西了。
但是在这段陡峭的山壁顶端,却是半截断崖······和悬崖下汹涌莫测的海水。
而沈成物发到朝山市局的定位······却刚刚好显示在了这座山壁的顶端。
警笛嗡鸣着穿过一片笔直的路,一路疾驰着奔向市区与郊区接连的大路上。
车上的所有人都紧绷着神情,他们在坐上这辆车的那一刻便已经清楚这一趟的目的,这一次的行动对于他们来说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朝山市局众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能够安全地将肖乘风从沈成物的手上抢回来,而陆执······则是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能够在朝山市局和沈成物之间回转一二。
但是不论是陆执,还是燕南分局的各位,其实都很清楚——这个可能性实现的可能习惯其实已经很微茫了。
且不说沈成物现在和包阳泽的命案脱不了关系,单单就说绑架了肖乘风这件事,就足以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山脚的太阳已经悄然落入了地平线以下,只余下了大半余晖,为众人照亮着最后前行的路。
楚南朝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手放在整个公安系统中都可以说的上是比较出众的,平日里他又很喜欢从事一些有关攀岩之类的极限运动,所以此刻走在队伍的走前面也是遥遥领先。
他似乎极为心急,他所表现出来的急切此刻甚至已经超过了陆执,甚至于脸面色上都带了掩饰不住的急切。
陆执的大半张脸隐没在口罩内,紧跟在楚南朝身后几步的地方。此刻他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对方的情绪变化,心底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楚南朝为什么会这么急于上山?
按照他们对于沈成物的了解,他既然会选择绑架肖乘风就不可能毫无目的。而在有所求的情况下,肖乘风就一定是安全的。
但是此刻楚南朝的心急程度,在陆执看来甚至已经到达了反常的地步。从陆执认识这个人开始,楚南朝就几乎没有表现出来什么情绪波动。
不管在面对什么时,他似乎都是永远板着一张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就算是遇到了真的涉及到了他们自身利益的情况下,楚南朝也一样没有过过多的情绪波动。
陆执心底里不由得闪过了一抹疑虑,但是他们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被绑架的人又是朝山市局的成员,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立场在此刻提出异议。
通往山顶的路虽然不算很长,但是实在有些陡峭。
程物既然能够在挟持着肖乘风的情况下从这么高的地方爬上去······
想到这里,陆执这才终于对于楚南朝所说“沈成物的身手很好”这件事有了一些实感。
燕南分局和朝山市局这次出动的警员加起来足足有数十人之多,所以这一路上的登山之路也显得有些格外漫长。
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过去,陆执终于看到了山顶的一点轮廓。
楚南朝在这方面似乎格外有天赋,他登上山顶的时间甚至比陆执还要早上一分钟。
等到陆执登上山顶的时候,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身前楚南朝的背影。
他手脚并用地踩上了山顶的实地,终于也窥见了这一片断崖的全貌,以及······
站在这片断崖对面,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把匕首横向肖乘风脖颈处的沈成物。
对方的面容依旧带着记忆中的俊秀,但是冷漠的程度却较之昨晚更胜一筹,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像是淬着冰,浓烈的敌意在眼底蔓延开来。
“沈成物,你有什么话好好说······”楚南朝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沈成物握在手中的匕首,眼眸猩红:“你先把刀放下,我可以代表朝山市局答应你的要求,不管是你需要钱······还是其他的什么,都可以。”
沈成物的脸上似乎划过了一模戏谑,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极稳,近乎狭旎地用刀锋抬起了肖乘风的下巴,凑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什么都可以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眼中还闪过了一丝笑意,但是与此同时眼神中的冷冽也越发地不加收敛。
“可是怎么办呢?”沈成物笑道,“我对于楚支队长能够开出来的条件并不感兴趣,如果我感兴趣的话······也就不会千里迢迢地回到朝山了,不是吗?”
刀锋猛地一滑,狠狠地擦过了肖乘风的下巴,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沈成物抬起头,看向楚南朝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威胁和挑衅。
“比起要钱财,名誉或者是更多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楚支队长一定拿得出。”沈成物说着,笑了一下,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残忍:
“我更想要你们的命,让你们都为了我陪葬。”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给陆执留下过半个眼神,目不斜视的态度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是沈成物有心忽视陆执,他却未必能够如愿。
陆执上前一步,走到了楚南朝的前方一点:“我也要一起陪葬吗······沈成物?”
在看到他的瞬间,沈成物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什么,但是很快便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漠。
“我不想杀你,陆执。”
沈成物的神情淡漠:“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该来这里。”
“但是我必须来,也一定会来,”陆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成物,“你知道的。”
“是啊······”沈成物忽然之间笑了,虽然笑容的弧度极浅,但是到底在眼底簇起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如果你不来,那你也就不是陆执了。”
陆执想要跟着他一起笑一笑,但是牵起嘴角的时候,他自己都察觉到了现在的表情有多难看。
沈成物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收起了笑容:“但是这不一样,陆执。”
在这一刻,陆执忽然产生了一种敏锐的直觉。
这个人接下来说出的话······或许他此生只有这一次机会听到,因为沈成物即将告诉他的,是他这一生都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的隐秘。
果不其然,沈成物将视线从陆执的目光上收回,目光也随之变得散漫了一些,缓缓地低声开口了:“我本名叫沈成物,出生在一个看起来幸福美满的家庭中。但是从小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因为我的父亲······他并不爱我的母亲。或者换句话说,他也许爱我的母亲,但是他并不知道爱是什么,只不过是凭借着近乎于本能的感受,来遵从着一切欲望,水到渠成地和人结婚生子了。”
“不论是我的父亲,还是莫森,亦或是我······我们都是一种人。或者说,我们都是一种怪物,一种不懂感情,不懂什么是爱的怪物。”
“先天的优势有时候在不合适的地方就会变成缺陷,而这种生理性的缺陷是无法用任何外在药物治愈的。”
“我的父亲能够学习如何扮演一个好丈夫,但是在我母亲的心中他并不是一个好的爱人。虽然尽管如此,这些也没有改变她爱着我父亲的事实,但是还是没有用······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她死了。”
“你还记得当时在莫森的房间里找到的那盘录像带吗,那些为我做心理咨询的大人们说,在我母亲死的那晚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这句话不是他们夸大其词,因为我天生就不会流泪。”
“情感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我能够为它们,为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下出无数个定义,但是我却始终无法像是正常人一样轻而易举地理解这一切。”
“在这一点上,程琴和我是一样的······她曾经因为频繁搬家,居无定所,与此同时她也换过很多个男朋友。因为她所追求的东西不可能在任何人的身上得到,这并不是因为她的那些男朋友们不够爱她,而是因为她天生就缺少感受情感的媒介。”
“而我也是如此,我能够意识到你对我的感情,但是我始终无法做出与你对等的回应。就算我再想要改变自己,再想要伪装······这些反常还是会从细节中表现出来,就像你曾经提过的,就连最基本的饮食起居中,我也一样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喜好。”
沈成物很少会一口气地说完这样长的一段话。
他本来以为向陆执承认这一切的过程会十分艰难,但是事实却恰恰相反。
在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他似乎就如释重负了一般,看着陆执一寸又一寸白下去了的脸色,他的心底里有一个声音似乎在隐隐叫嚣着想要让他停下来,但是无济于事。
这一刻的沈成物的灵魂似乎被活生生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个忍不住想要将一切都一吐为快,彻底与陆执斩断联系,而另一个却在叫嚣着不要将这些肮脏而又冰冷的过去告诉陆执,而是再像从前那样,用一些巧妙的诡辩······来让再一次对方站到自己的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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