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回过头看向陆执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肃然起敬:“老大,你还认识我是谁吗?”
陆执看上去似乎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脸色苍白了几分,眼中的血丝一直未散。
他似乎是有些不适应急诊大楼有些过于明亮的白炽灯,半睁着眼中写满了倦意。
听到了葛城的声音,陆执有些懒散地抬了抬眼皮,声音比起平日里似乎带了几分不明显的沙哑,说话时却是一样的毒舌:“葛城,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了?”
见他还有力气骂人,葛城悻悻地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几句自己不和病号计较,紧接着转身去护士站交体温计去了。
听着葛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快步回来,陆执头都没有抬。
他半阖着双眸闭目养着神,努力和此刻脑中传来的一阵昏沉的眩晕感做着斗争,听到了脚步声停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才开口说了自从走进医院以来的第二句话:“······其他人呢?让大家找个好点的酒店住着,到时候费用都算我的。辛苦兄弟们跑这一趟,是我连累大家了。”
葛城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都快烧傻了,你还在想着这些?”
“得想啊······”陆执轻咳了一声,嗓音似乎也变得暗哑了几分,听起来终于有了几分病人的样子,发过烧的嗓音末尾处都带了几分无力的气声一样。
他缓了口气,让自己的头脑强制开着机:“包阳泽的死有些不对劲,凶手很可能是寻仇······但又不算是简单的寻仇。”
听到这里,葛城的呼吸也忍不住微滞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陆执掀开眼皮,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在白炽灯光的照射下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眼中的疲色几乎掩盖不住却依旧一片清明:
“凶手明明已经控制了包阳泽的人身自由,甚至可以说将他的生死都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那为什么要选择这样麻烦的杀人手法?”
这个问题先前他们就已经讨论过了,葛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最开始凶手的目的是将死者的死伪装成意外死亡,所以······”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又被陆执打断了:“······你也说了,凶手的目的是想要将死者的死因伪装成一场意外。那既然如此,凶手又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呢?”
这个问题一下便把葛城问住了。
毕竟如果他们已经知道凶手为什么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话,也就没有了这趟朝山之行的意义了。
陆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一只有些无力的手扶了一下不断跳动着的额角:“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或者说是终于知道了什么,迫使他选择了更不可挽回的,对于包阳泽而言也更加绝望的方式来杀人。”
“或者说······也许先前在那座老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我们所想象中的什么意外死亡的铺垫,而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逼供。”
听到这里,就连葛城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陆队,你的意思是······凶手的目的是想要让死者在慢性中毒和被囚禁的过程中心里崩溃,从而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什么消息。而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死者对于凶手而言就没有用了,但是这个消息也恰恰证明了死者和凶手之间存在着某种仇恨,所以凶手才会将死者送到顶楼······最后让他在囚禁中被活活饿死?”
这个猜测实在是有些匪人所思,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但是葛城又仔细地回想了起来,将他们从开始查案时发现的所有疑点都串联了起来,最后又联想起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忽然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136章 男鬼
葛城犹豫再三,还是将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老大······下午那阵在看包阳泽的资料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陆执轻笑了一声,但葛城总觉得这声笑里没有一点笑意,反而透着有些森冷的苦涩,听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知道十九年前,朝山曾经发生过的一起大案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葛城更是无从得知其中的细节,他“啊”了一声,一时之间也没有了下文。
但是陆执显然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其实说起来······也不能算是什么大案,只不过这起案子的被害人和凶手都有些太过于特殊,所以说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十九年前葛城也不过是个学生,对于这些离奇案件也没有太多关注。那时候他的年纪又太小,回想了半天也只是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陆执倒也没有卖关子,缓声将这段尘封已久的案情用很轻的语气讲述了起来:
“这起案子发生在一个四口之家,一对夫妻和他们的一儿一女。邻里邻居对他们的评价都是十分恩爱,谁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在这起案子中只有一个受害人——所以当时的报纸上刊登时也采用了一个听起来便足够引人瞩目的名字,《朝山市杀妻案》。”
说到这里,葛城也终于回想起来了这个名字,显然曾经的他也似乎听说过这样一起案子。
“根据后来的案宗记载······案发当晚附近的居民都曾经听到过这家里传来过争吵的声音,因为平日里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所表现出来的太过于恩爱,所以没有人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或许也正因如此,所以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敲开这家人的房门询问一下发生了什么情况,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家对于那晚的争吵情况印象也格外深刻,不少人当年都去做了证,证明当晚这家人确实发生了争吵。”
“第二天一早,这家的男主人便报了警自首,自称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而在案发当晚······这家中的小女儿被女主人送到了托管所过夜,就像是早就知道那晚会发生些什么一样······却独独把那个男孩留在了家里,成为了本案唯一的目击者。”
说到这里,葛城就算再迟钝,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那个男孩······”
“没错,”陆执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都有几分艰涩,"八年后,这个目击者考入了安阳市公安大学犯罪学学院犯罪心理学专业。"
“九年后,他找上了包阳泽,同年包阳泽死亡。”
“十四年后,他进入朝山市局成为犯罪侧写师,上任两个月便刷新了朝山市局刑侦支队的破案时速和侦破率记录,在公安系统内盛名一时,前途一片光明。”
“十六年后,朝山市出现教唆杀人案,次年他被指控与此案有关,离开朝山市局不知所踪。”
“又过了两年后,他出现在了安阳市······化名‘程物’。”
再次将“程物”这两个字咀嚼在齿间的时候,陆执只感觉到了一阵令他意外的平静。
他将这两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不由得用力,握紧了口袋中的手机。
后知后觉地,陆执忽然发觉······他对于程物的了解还是知之甚少。
就连这些和他父母有关的旧事,有好多都是在最近才刚刚查到的。
听完了陆执的话,葛城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他看了陆执一眼又一眼,好像忽然知道了陆执为什么会忽然生病了。
心病难医啊······
葛城看着他老大,自以为深沉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刚刚接过体温计的护士终于走了过来,将陆执叫进了医生办公室。
验过了血,急诊的医生看着陆执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葛城看着医生的反应,心不由得跟着一提:“医生,你说吧,他到底是什么病,我们能挺得住!”
那一瞬间,陆执的表情险些崩裂开来,体温似乎也要跟着直飚四十度了一样,看起来恨不能把葛城的嘴给捂上。
好在医生似乎在专心地看验血结果,鸟都没有鸟葛城一下,不然陆执真害怕他的下一句话就是让葛城也去挂一个急诊号去神经科看一看脑子。
谁知道这医生抬起头来对着陆执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伙子,你挺能忍的。”
陆执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那医生似乎已经被夜班摧残得离精神崩溃不远了,抓着陆执就是一顿絮叨:“都快四十度了你才知道来医院,是准备就地取材吃烤脑花了吗?你们年轻人能不能多重视一点自己的身体,你看看你眼睛里的那个红血丝,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的工作压力大,但是身体都是你们自己的,怎么能这么不重视呢?回去戒烟戒酒戒辛辣,最近少油少盐多清淡,听到了没有?”
“······”
陆队叱咤犯罪现场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幼年时面对白大褂的精神压力。
对着这一串连珠炮一样的医嘱,他真的很想开口说一句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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