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又问了一遍。
葛城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陆执这样萎靡的一面,哪怕是先前连轴转,不眠不休地查案时,陆执也从没有在人前展示出这样无力的疲态,像是仅剩下最后的一丝气力支撑着那根脊梁骨,而血肉却随时都有可能溃散在风中一样。
他愣了一下,但望着陆执依旧挺直着的后背,还是切换了一副和平日里一样平静的声音回答道:“当然来过,有什么不对吗?”
陆执心道,不对的地方可大了。
葛城和顾筱笙在来到后院调查的时候,为了防止破坏现场,两个人都是小心地拨开了杂草进入院内的深处查看,所以并没有留下这样明显的踩踏痕迹。
而此刻的院中,却留下了一条清晰的践踏痕迹。
“你们当时进来勘察的时候,后院就已经留下这样的一条踩踏的痕迹了吗?”
陆执的目光从这条被人为踩出的小路上向着尽头的方向望了过去,心底的猜测正在隐隐成型。
很快,葛城的回答便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推测:“当然有,这不是那位程顾问留下的吗?老大,这些踩踏痕迹有什么不对吗,我看着怎么感觉很正常?”
正常?
陆执在心底有些莫名地笑了一声。
的确,对于常人来说,这些痕迹当然是再正常不过。也许是由于不了解保护现场的措施,不经意间留下,也有可能是没有注意到这么多,或是在院中见到了什么足以分散来人注意力的东西。
但是······程物既不属于前者,又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地被牵扯出情绪。
以程物缜密的心思,绝不可能做出这样明显地破坏现场的举动。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这条小路是他有意留下来的。
陆执认识程物这么久,就没有见过这人做出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情。任何看似平常的小事,都有可能是程物状似不经意间所留下的信息。
如果这条路是程物故意留下来的线索,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站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陆执在不久之后就会再次回到这个院子中吗?
假如在那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那上午时的见面对于程物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是某种隐晦的提示,亦或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陆执越想心越乱,只能先暂时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院中。
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沿着程物留下的那条小径一步一步前行着,却又像是被本能的预感所遏制着脚步,所以走得很慢。
听着院中随着草丛被践踏而发出的窸窸窣窣声,踏在这一串程物留下的脚印上时,陆执只感觉他的腿好像都有千斤重,每迈开一步都艰难异常。
不知道究竟是错觉,还是无形间与程物产生了某种特殊的链接,陆执好像在经过身旁的草叶时,恍然中看到了一片深灰色的风衣衣角紧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拂过一旁的荒草。
那是属于程物留下的痕迹,明明早上才刚刚见过面,但是陆执却觉得好像这一切都已经距离他很遥远了。
这间后院其实并不大,即便陆执的脚步已经很缓慢,但还是很快便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陆执看着眼前直挺挺地立在风中恣意疯长的野草,好像透过虚空,看到了程物的视线望向身前的某一点,然后缓缓地蹲下了身。
他紧随着程物的动作,学着程物的样子拨开了草叶,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土中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件院子的东西。
那个东西被浅浅地埋在土层中,上面深深地扎根了无数荒草,似乎已经在岁月的侵袭中被风吹雨淋了很久,几乎要与泥土融为一体。
陆执的呼吸一滞。
这个东西对于他而言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物了,但尘封的记忆在被勾起的瞬间······似乎又变得无比熟悉。
他一眼便认出,那个被埋藏在土中的东西······是一张属于安阳市公安大学的学生卡。
陆执的心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跳得飞快,不受控制的心脏像是要从他的喉咙中跳出来一样。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套戴上,紧接着伸出一只手,再次拨开丛杂的草叶,探过去捡起了那张学生卡。
在拿到手中后,陆执这才发现这张学生卡似乎被人暴力地破坏过,只剩下了一半的卡片上刚刚好不见了属于主人信息的部分。
陆执将那半张学生卡上厚厚的尘土小心地一点点剥落,很快这半张卡片的全貌便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属于安阳市公安大学的校徽在日色中缓缓地渡着一层金边,浅浅地反着光。
紧随着陆执身后的葛城和顾筱笙在看到了那张卡片的瞬间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然也被这个上午时疏忽了的发现震惊到了。
这张卡片的位置微妙又隐蔽,靠近院内的边缘地带却又没有紧靠墙边,隐没扎根在杂草土层下只露出来卡片的一角。
如果不是陆执刻意地观察,恐怕也没有办法这样轻易地找到这个地方。
“这是······咱们公大的学生卡?!但是为什么看起来和我印象里的样式不太一样?”葛城有些意外地看着陆执手中的卡片。
陆执的心慢慢地沉到了底。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开口回答着葛城的问题,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空洞茫然:
“因为这种样式的学生卡······在2013年后就已经改换掉了。我们入学的时候,使用的学生卡已经是更新后的样式,”陆执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当然没有见过,我也只是偶然间看到过前几届的学长们拿过。”
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过于微妙,简直巧合到了不能用偶然形容的地步。
陆执意识到什么将卡片翻了过来,紧接着目光便猛地一凝。
在那张卡片的背面一角上,还留存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看起来年头很是久远,恐怕已有数年之久。
而在卡片的右下角,刚好还留下了一串尚未被土层完全融合褪色的数字。
2012210319。
这样的数字样式,和这串数字出现的位置陆执都无比熟悉——这是属于这张卡片主人的学号,在历年公大入学的学生手中,每一个编号都独一无二。
也就是说,哪怕这张卡片的信息已经被毁去了,但是只要这串数字还在,只需要在安阳市公安大学的学籍档案中翻找一下,一查就能知道这张卡片的主人到底是谁。
更致命的是······陆执几乎已经猜到了这张卡片的主人是谁。
他曾经在一个两年多前就已经不知所踪的人的档案上,看到过一串入学的时间。这个人的履历漂亮得过分,几乎到达了一种可以称赞一声模范的程度。而在陆执当时看到的那份可以说事无巨细的档案中,赫然留存着一条陆执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信息。
姓名:沈成物。
出生年份:1994年。
于2012年入学,就读于安阳市公安大学犯罪学学院犯罪心理学专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支持,放一些同居时期的小片段~
程物原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和陆执住在一起生活,毕竟一开始答应这人就是自己的一时脑抽。
但让人意外的是,陆执搬进来后他很快便习惯了家中多出一个人的存在。
原本安静的家里开始偶尔出现一些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为原本单调乏味的生活添了一丝色彩。
甚至对方的存在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强烈,让程物有时都会恍惚间生出种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错觉。
分局不忙时,陆执会在下班后买菜回来,然后鼓捣出一堆好味道又养胃的食物,顺便再备下第二天的早饭食材。
最后还很热衷地琢磨着第二天一早留在桌子上的纸条内容,甚至还为了这件事专门买了一些漂亮纸。
第132章 学号
究竟是怎样开车离开的城郊,又是怎么在一片木然中联系上安阳市公安大学的校长,请求协助调取档案的,陆执好像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据当事人葛城说,陆执当时的脸色难看的不行,像是下一秒就能阴沉得渗出墨汁来一样。
他的面色青白一片,手指攥着那半张卡片的力道用力到隔着手套都能够看得出痉挛的痕迹。
回去的一路上,比起来时更加压抑。
葛城和顾筱笙来时还敢用眼神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此刻却都各自缩在车后座的一角,连大气也不敢喘,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不留神就透过车后镜,看到了陆队此刻铁青得好像要吃人的脸。
而在两人不知道的地方,陆执却早已心乱如麻。
他这一路上将车开得飞快,而与越飙越高的车速形成对比的,恰恰是此刻在他的心底正叫嚣着逃离这里逃离一切的渴望。
别去了。
不要去验证这些事情了,陆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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