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间的蠢蠢欲动毫不掩饰,惊了陆执一跳。


    他连忙严肃了几分,神情中带了几分警告地看向程物:“我先提前和你说好了,你别想着乱来。有什么事都先和我商量一下,别自己单独行动,听到没有?”


    陆执鲜少用这种半命令式的口吻和程物说话,后者知道对方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十分乐得地点了点头,满脸都写满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来”一样看着陆执,深黑的瞳孔中还存着未散开的一抹笑意。


    今天的程物似乎和平时比起来格外的不一样,或许是受往事被人掀开的影响,一举一动的情绪都不如平日里克制收敛,眼底带着的笑意也格外的清晰。


    陆执轻咳了一声,移开了原本落在程物脸上的目光,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黑透,沉沉的夜幕上一弯明月高悬在空中,冷光疏落而微弱。


    这一刻他们的关系不再是相互试探的复杂,而是只属于两个人本身的独处空间,不掺杂任何的利益,也没有所谓的算计,所以也就显得格外的珍贵。


    “放心吧,”程物迎面看着陆执,却没有正面回应他刚刚的叮嘱,“我会小心的。”


    见他这样陆执就知道这人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却也无可奈何。


    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建立起来的,哪怕嘴上说得再情深义重,但是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考验,谁也没有办法确定未来的轨迹。


    就算是聪明如程物,也无法完全预测。


    ······


    陆执虽然说是住过来了,但是实际上他连搬家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没有拿过来。不用说换洗衣服,就连洗漱用品都没有带,像是生怕他一出这个门,程物下一秒就会卷铺盖跑了一样。


    陆家的身家也算可观,陆大少爷平日里写字的钢笔都是动辄四位数的高级货,在程物的小公寓里窝着,丝毫没有一点想要改善生活质量的自觉。平日里间歇性发作的大少爷脾气也收敛了个干干净净,有什么就有什么,没有一点儿被人委屈了的感觉。


    他拿着程物抽屉里还没拆封的新牙刷,从厨房中随便找了个不太常用的水杯就直接充当了漱口杯。身上的家居服勉强够得上手腕脚踝,是程物在衣柜最底层给他翻出来的大码闲置。就连沐浴露和洗发水,陆大少爷都是直接拿了程物的来用,脸皮厚的程度令人发指,完全不见了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的拘谨样子。


    陆执原本对于这些东西不怎么挑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平日里都是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有时候是从家里偷拿陆父的,有时候是陆母专门给他从外面买回来的,不过都是偏向于冷冽或者清爽的香型。


    而程物的沐浴露似乎和他整个人一样,都带着些温润淡雅的味道。那种清淡的草木香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合适,但是在陆执的身上出现时倒也不显违和。


    不过程物在闻到陆执身上出现与自己相同的味道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格外的不自在。


    同样的一瓶沐浴露,在陆执的身上就更偏向清爽干净,像是一阵春风吹过,没有过分的张扬,却也不会过于柔和。


    而相较起来,那种味道在他的身上,这个味道似乎就显得有些馥郁了,有些画蛇添足。


    这瓶沐浴露是程物在楼下的超市大减价的时候随手拿的,当时他并不觉得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区别,只是秉持着有什么就用什么的念头。就连沐浴露的香型味道,他都是在今天陆执用过之后才注意到的。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味道的,无趣的人。


    但是陆执却不这样想。


    两人先后洗完澡后,陆执从浴室出来,看着坐在床上发呆的程物,将一条干燥温暖的毛巾盖在了他的头上。紧接着便就势,开始帮程物擦拭起还没有干透的头发。


    他一条腿跪在程物身后的床边支撑着,两只手搭在柔软的毛巾上,擦过程物湿润的发尾。从后面看就像是他讲程物整个人都拥入怀中了一样,显得格外缱绻。


    陆执闻着程物身上淡淡的味道,心头充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他的身上也有了他的味道,就好像在这一刻的安静中,他们只属于彼此一个人了一样。


    但是这种隐秘的心思,陆队是不可能对着程物说的出口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将程物潮湿的发尾擦干,状似无意地开口:


    “这边还是有点太偏了,你要不要考虑搬到我家那边住?”


    这话一出,陆执敏锐地捕捉到毛巾下,程物的呼吸都好像变轻了。


    不过也是仅仅在那一瞬间,这一点细枝末节的改变在这一刻太过微不足道,陆执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很快,程物开了口,语气如常还带着一丝调侃一样:


    “怎么,陆队终于找到自己的家门钥匙了?”


    陆执轻咳了一声,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我以为你知道的······”


    “是啊,”程物的声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陆执手下的毛巾都随着他的动作细微地发着抖,“陆队只是单纯地想和我在一起······我知道。”


    陆执被他这种暧昧的语气搞得耳根都要烧起来了,柔软的毛巾下似乎都透出了程物的体温,灼得他指尖发烫。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好像这些解释的话语说出来又稍显苍白,因为这本就是他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时,原本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怎么接话的陆执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被程物拨乱的心绪也随之稳了些下来。他手上原本轻柔的力道也加重了一点点,揉着程物的头的手带了点说不出的狎昵与暧昧:“程顾问,那你又是什么时候认定我的呢?”


    他的心底那丝隐藏着的期待愈演愈烈,又追问了一句:“你认识我的时间远早于我知道你,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动心的?”


    话说到了这里,程物却一动不动,依然在闷在毛巾下装死不说话,陆执心底的猜测也随之变得愈加明晰。


    他忽然有些不敢往下猜了,好奇的本能却想忍都忍不住,最后的问题几乎是连脑子都没有完整地过一遍,嘴就已经先替心底的期盼问出了口:“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你那么聪明我肯定瞒不过你,在我赖在你家里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赶我走,但是你却没有······为什么?”


    这一次,陆执明显地感受到身下的程物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刹那。注意到了这一切的陆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程物擦着头发。


    不知这阵难言的沉默过了多久,程物终于开口,语气如常:“我这间公寓的租房合同还有半个月到期,到时候再······”


    “再说”的“说”字还没有说出来,程物的企图转移话题的声音就被陆执戒断了:“先别说这个。”


    他松开搭着毛巾的手,柔软的白色毛巾湿漉漉地垂在了程物的头顶。紧接着程物的身后一轻,陆执将搭在床上的腿移开,走到了他的身前面对着他蹲下,抬起头和程物面对面相望着。


    程物的呼吸一滞,垂在身边的手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方抓紧了床单,透过程物毛巾下闪烁的目光和紧绷的下颌,陆执有了一个令他有些惊奇的认知:


    程物在紧张。


    他在因为他的问题,而感到紧张,以至于甚至没有办法像平常一样将这一切掩饰过去。


    他的心头一软,暗自在心里对自己说:


    算了。


    纠结这个答案的是与否,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刚刚问出这个问题,除了一些不可为外人知的小心思之外,还有的就是被人看穿后,想要扳回一城的本能。


    但是在看到程物的脸的那一刻,陆执的眼中映着对方苍白的脸和黑沉的瞳,还有带着些波动,落在他脸上时的目光。他忽然就觉得好像这些是非与输赢,原本刻在他的骨子里的属于本能的胜负欲······这些东西也变得没有那么值得人去在意了。


    陆执清了清嗓子,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打破现在这种诡异的安静气氛,程物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想要起身的肩膀。


    他一愣,抬起头和程物对视上了目光。


    程物对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一向是回避且不习惯外露的。


    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使然,他很早开始便习惯了将自己的情绪和想法都深埋心底,不让任何人看出蛛丝马迹。


    以至于心头升起某种异样的向往时,他忽略了这些情绪,并偏执地将这种想法定义为带着羡慕意味的渴望。


    这场自欺欺人的战争在程物的心底进行得并不算顺利,在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人独自筹谋的规划之后,在陆执按照他的计划一样敲响他的公寓房门,他见到陆执站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望着陆执那双黑沉的,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的眼睛时,只有程物自己知道,他的血液已经无声地沸腾,身体中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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