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拍了拍葛城的肩膀,留下了这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与此同时,隔壁的另一间问询室内。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与温荣相同的位置上,衣服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经过了精心的熨烫,就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的头发被发胶抹的油光锃亮,此时正对着对面的郑科高谈阔论。就好像此刻他不是身处在问询室内,而是置身在一个宏大的会堂中心进行一场万人观摩的演讲。
“······我们公司不但合法合规守法诚信,而且曾经还有过发现公司财务人员涉嫌提供虚假财务帐目后,主动上报相关部门的光辉事迹。当然了,这完全就是那位财务人员的个人行为,和我们公司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警察同志,您看啊,我们可是······”
“这位,”郑科被他吵得脑仁疼,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插话的缝隙连忙挤了进去,“赵先生是吧?”
赵浩仁被打断后还是冲他笑着,那种带着几分没有底气的心虚不自觉地夹杂在了他的笑容里,被郑科敏锐地捕捉到。
“我们了解到,赵先生最近正在追求你们公司的一名女员工。”
“警官,您这话说的,”赵浩仁赔笑着,“我不追求女员工,难道要追求男员工吗?”
刚刚推门而入的陆执见到这个场面,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记得当时拿到的资料里,提到过赵浩仁这个名字。
但问题是,这个满脸都带着油滑的谄媚,浑身上下都恨不得堆满了logo,看起来毫无气势的家伙,真的是资料上那个家里有着小型企业的富二代吗?
而此时此刻,正坐在赵浩仁对面的郑科,内心中的想法也和陆执差不多:这人看上去半点都不着调,既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气焰嚣张,也没有陆执身上那种遇到正事时内敛的沉稳气质,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职员似乎都没有两样。这样的人,真的会是他们怀疑的对象吗?
但是他又不能将这个想法表现出来,只能耐着性子将被对面这个二百五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扯偏的话题强行给拉回来:“据我们所知,你从今年年初开始就一直在追求你们公司一名叫陈湘楠的员工,没错吧?”
见郑科开始指名道姓了,赵浩仁也没有再尝试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梗着脖子反问:“怎么了警官,我一没触犯法律,二没伤天害理。现在的公民连追求自己爱情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不要转移话题,”郑科敲了敲桌子,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追求陈湘楠少说也有半年的时间了,但是她却一直都没有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你作为她的顶头上司,又是她们公司大老板的儿子,却被手底下的员工吊着这么久,心里就没有过不满?”
“这你就不懂了吧,警官。”
赵浩仁满不在乎地开口:“谈恋爱这种事儿,本来就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陈湘楠虽然不喜欢我,但是她既没有拒绝我,也没有给我摆脸子。那我也乐得哄着她,万一哪天哄成了那就赚了,要是她没有同意,那我也不亏,反正追求她又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
“哟,还是个情圣。”
陆执正戴着耳机监听着问询室内的情况,听到这里随口点评了一句,虽然听起来,语气中的嘲讽意味似乎更占上风。
他将齿间咬着的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拿了下来,随手丢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接着摘下了原本就戴的乱七八糟的耳机,猛地推开门,走进了问询室。
他推门这一下刻意加重了力度,引得问询室内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赵浩仁更是明显被吓了一跳。
陆执对这个出场效果非常的满意,他的眼神落在了郑科的身上,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便明白了对方到底有什么打算。
郑科继续维持着和风细雨的怀柔政策,门外正在单向玻璃后监听的分局众人却在他的笑容中看见了一分熟悉的阴险意味:“我给赵先生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陆执陆队。他这个人脾气有点不太好,但是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您见谅哈。”
而“脾气有点不太好”的陆队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赵浩仁。后者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后背发凉,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陆执大步走进了问询室,将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屏幕解锁,一把甩在了赵浩仁面前的桌子上。手机正停留在一张照片的界面上,正是陆执刚刚才接收到的那条消息:“这是赵先生最近几个月在本市一家连锁花店的购买记录吧?从今年年初一直到现在,每周一束,周周不落。”
说着,陆执的一只手支在了赵浩仁面前的桌子上,另一只手的两指在屏幕上一滑,将某处瞬间放大,照片上最下方的日期被放大后几乎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陆执松开手指,在桌子上轻叩了两声。
他的身形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大,和每天不是坐办公室混日子,就是出去醉生梦死的赵浩仁相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加上问询室内的灯光本就暗淡,这下又被他挡住了大半,更显得压迫感异常浓重。
赵浩仁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随着陆执的靠近被抽干一般,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从心底滋生。
他不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是警察,为什么身上的匪气会忽然这么重,甚至给人一种宛若实质的压迫味道。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陆执手边播放着的那张照片,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冒出了冷汗。照片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他近半年来给陈湘楠订花的记录,一条不落。
接着,陆执再次开口:“从去年开始,赵先生每周三都会在这家花店订购一束玫瑰送给陈湘楠,雷打不动。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周三原本该送花的日子,陈湘楠没有收到赵先生订购的玫瑰。”
陆执说到这里,又换了一幅面孔。刚才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面刑警转眼间好像又变成了和蔼可亲的热心民警。
他拍了拍赵浩仁的肩膀,用一种亲热的姿态近乎暧昧地问他:“怎么,和你的小女朋友吵架了?”
在陆执说到“周三”这个时间段时候,赵浩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起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也没有说出来个所以然来。
陆执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浩仁,忽然猛地一拍桌子:“赵浩仁,陈湘楠死了。这件事,你是知情的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刚刚一言不发的赵浩仁这次没有再因为陆执的恐吓而情绪进一步崩溃。他哆嗦着,豆大的冷汗顺着被浸湿的额角缓缓地流了下来,落到了他面前的照片边上。
“嘀嗒。”
“嘀嗒。”
赵浩仁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久,郑科等了半天也没有见到有什么反应,刚想上前来安慰几句,再唱两句白脸,就听见赵浩仁忽然小声说道:
“你们凭什么这么质问我?”
一瞬间,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赵浩仁却像是忽然开窍了一样。他的脸色依旧因为恐惧而呈现出来一种暗沉的灰败,颤抖着说出口的话断断续续,却叫人听完心底一沉:
“你们没有证据······我只是来配合你们问话的。”赵浩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音量也随之越来越高,像是在这几句话中获得了莫大的勇气一样,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一束花而已,老子想送就送,不想送就不送。你们这群警察难不成还要因为我哪天没有给谁送花就抓我不成?”
“赵先生,您先冷静一下······”
郑科还想要说些什么挽救一下,但是赵浩仁却依旧什么都不听了。他只是定定地盯着陆执手掌下的那张照片,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惧——电光火石间,郑科忽然意识到,赵浩仁并不是在害怕陆执,更像是在害怕那张照片本身。
可是就像他说的一样,这张照片既不能证明他杀人,也没有办法当做什么能够呈堂证供的直接证据,他为什么会害怕一张仅仅作为购买记录的照片?
但是很显然,现在的赵浩仁不会给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门道,就如同一个在荒岛之中发现了孤舟的旅者,那张看起来油光水滑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警察同志,我如果说我只是因为知道陈湘楠请了病假,所以最近为了不给她徒增烦恼,才没有给她送花,你们也只能选择相信。我说的对吧?”
陆执心道纯属扯淡。
嘴长在你身上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同样的脑子长在我身上,怎么可能你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
他一边在心中暗自腹诽,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浩仁的反常举动,拼命地回忆刚刚究竟是什么样的刺激下,赵浩仁才会忽然态度大变。
就像赵浩仁刚刚说的,一个购买记录,顶多能够算得上是用于案情梳理推测的辅助。如果没有其他更强有利的证据,他们连抓人都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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