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违反法律,不对你自身和燕南分局造成不利的情况下,如果我和某桩案子扯上了关联,我要你无条件地信任我,并且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尽你所能地去帮助我。”


    程物总是漾着浅浅笑意的眼底此时一片淡漠,原本噙着笑的唇角也在不知何时变得平直,他卸下了平日里总是伪装和煦的面具,似乎又变回了朝山市局那个性格古怪、不近人情的犯罪侧写师。那双没什么情绪显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陆执,像是想从对方的表情中寻找出一丝对方有关给出答案的蛛丝马迹。


    平日里总是算无遗策的造物主哪里想得到,此时眼前的人心里想着的不是对于他提出要求的种种防备,而是郁闷自己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他进一步相处,结果他却又将一切定义成为了一场交易。


    陆执此时的内心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做派,波涛汹涌又纠结万分。


    程物静默着等了半晌,见陆执没有什么反应心下了然,他有些自嘲地轻嗤一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手腕却忽然被人拽住。


    “我答应你。”


    “······什么?”


    有一瞬间,程物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不违反法律,不对燕南分局造成不利,我都会无条件地信任你,帮助你,尽我所能。”


    程物眸色微不可查地一闪,有些不自在地将手腕从陆执的手中抽出。原本对于陆执突如其来的亲近表现而产生的防备也消散了大半,像要刨根究底对方为什么要死皮赖脸住在这里的心思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默了默,又转过身开始将熄灭的电脑屏幕唤醒,调出文档页面开始敲敲打打。


    回想起从借宿第二天晚上赖进来开始,陆执便又翻出来一床被子。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抱着那个被子,非要憋憋屈屈地挤在一个小沙发上的样子,程物越想越不理解,甚至回想起这两天陆执窝在沙发上时的样子,心头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愧疚感,好像自己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真的招待不周了一样。


    “陆队,你要是实在不习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的话······”程物组织着语言,尽量委婉地看着有些愣住的陆执道:


    “我也可以睡沙发的,毕竟我的个子没有你高。”


    第67章 沙发


    程物这话属实是把陆执吓了一跳,他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是油然而生的心虚与以为自己要被看穿的后怕:


    “没,没有!我就是喜欢睡沙发,平时在办公室里睡习惯了,不睡沙发就睡不好觉,还容易做噩梦。”


    陆执这一番胡话下来,纯属时常年在刑侦口工作心理素质强大,才没有在面对程物那双盛着犹疑的瞳仁中败下阵来。他抹了一把额角上浸出的冷汗,心里暗道自己面对持枪凶犯要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估计都没有现在紧张,连嘴上究竟磕磕绊绊地胡编了什么都没有怎么反应的过来。


    等到陆执缓过神来的时候,对上的便是程物复杂的目光,像是敬畏中又夹杂了几分同情。陆执张张嘴还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再解释的话好像更是越描越黑,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开口了。


    程物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陆队辛苦了”,便转过身又一头扎进了电脑。


    伴随着房间内断断续续的键盘声开始不断地响起,陆执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刚想要起身去厨房寻觅一番,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食材可以给我他们两个做点晚饭吃。程物敲击键盘的声音却忽然一顿,又带着迟疑敲了几下之后停了下来。


    “别去了,做了也是浪费。”


    程物站起身,快步越过陆执从冰箱里拿出来两块之前他买来的促销面包,将包装袋打开放到一旁,接着把面包放在了陆执原本准备拿来盛菜的盘子中,一起拿进了微波炉里。


    陆执站在厨房的门口,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程物忙活的身影:“怎么了?”


    将微波炉的开关打开后,程物才得空回头看向他:“很可惜,今天没有时间给陆队发挥厨艺了。五分钟后,燕南分局会接到辖区派出所上报的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案发地在燕南区中心的一个小公寓里,现场一共发现两具死尸,一男一女。其中的那具女尸被凶手肢解后整齐地摆放了在床上,看样子死者像是案发现场的住户。”


    ······


    陆执和程物是燕南分局最早到达案发现场的,整栋公寓楼已经被警戒线围起。辖区派出所比他们都更早到达现场,已近傍晚的燕南区警笛声四起,宣照着新的案件发生。


    “一会儿我先去案发现场看看,你就在车里等我,有事随时电话联系。”


    陆执一边倒车去,一边对着副驾驶上正在啃面包的程物交代道。


    程物手上捏着包装袋,嘴里的面包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只得一面咀嚼一面冲着陆执点点头,将手里的另一个匆忙从家里拿出来的面包塞给他。


    “来不及吃了,先放着等我回来再说吧。”


    陆执的这种毫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态度,看在把养生当做人生头等大事——当然,睡觉除外的程顾问眼里显然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顺眼。程物看了陆执一眼,满脸的不赞同:“你应该让我开车,在路上顺便吃个晚饭垫一下的。”


    “那不行,”陆执一脚刹车漂亮地将车子停好,半开玩笑地看了他一眼,“饿到谁也不能饿到咱们程顾问,你那个金贵的胃才是最需要保护的。我这身体抗造着呢,饿一顿不打紧。”


    话刚刚说完,陆执便急急忙忙地下了车,关车门前还朝着程物笑了一下。


    程物低头,看着那个还残留着微波炉温度的面包,一时间有些愣住。


    ······


    虽然陆执通过程物提前知道了案发情况,以最快速度出发赶到现场,但是架不住程物住的地方距离案发现场属实是有些远。他刚下车还没和派出所的同事们寒暄两句,就看到葛城也赶到了现场,后面还跟着急色匆匆的季丛。


    陆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下,也来不及多想,直奔主题问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报案人是谁,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派出所的民警一边带着他们进入电梯,一边语气急促地和他们解释着:“据报案人说,被害人中的那名女性叫陈湘楠,两个人是邻居关系。另一名男性死者叫刘磊,是她和陈湘楠的房东。”


    伴随着电梯门滑动时“唰——”的一声,几人来到了十二楼。


    电梯门刚一打开,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刺鼻酸败的腐味便扑面而来,电梯内的几人闻到这股味道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季丛纤细的眉心蹙起,目光遥遥地落在门牌号为“1202”的黑色防盗门上,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只手套口罩分给众人。


    葛城忍不住咋舌:“这层楼的味道这么大,楼里的居民居然还能住的下去?”


    身后跟着的民警叹了口气,声音闷闷地从口罩后透出来:“这栋楼里住着的大部分都是收入一般的打工人,估计大部分人想着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他们每天早出晚归的,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这些问题吧。据报案人所说,从这周三开始隔壁的味道已经大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他们几次去敲门都没有得到回应之后,这才意识到不对报了警。”


    “也对。”葛城很快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站在他前方的陆执心底却留下了一抹疑虑。


    几人一边交谈着一边走出了电梯,其中一个民警上前几步将防盗门打开:“我们接到报案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到现场进行了封锁。现场门窗紧闭,大门反锁,我们初步勘察也没有发现现场有第三人出现的痕迹。”


    防盗门被推开,比楼道中更加刺鼻的气味传来,几人却也顾不上更多,开始默默打量着这个面积不大,却狼藉一片的公寓内部。


    从一些房间内东西的摆放和陈设不难看出,这个公寓的租住者骨子里所带着的那种规整感。沙发上的靠垫虽然变得有些歪斜,但依旧保持着对称的排列。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放置杂物的小盒子,却已经和着血迹倾倒了。


    站在门口的几人一眼便看到了地面上的一片血迹——与其说是血迹,不如说是血染的拖痕。暗红的血痕从卧室的方向开始延伸,直至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防盗门前。而在那片拖痕前,还有几块不太起眼的血迹。每道血迹的前端凝结着黏稠的半月形血痂,后方拖着稀释的淡色尾迹——那是掌心汗水与血液交融后又洇开的渐变色。


    透过这片触目惊心的血痕,几人仿佛也感同身受了这片血迹的主人所经历的绝望处境,压抑而无助。


    尽管已经穿上了鞋套,陆执还是尽可能小心地绕过了地面的血迹,大步进了卧室。


    卧室内的场景惨烈程度相较于客厅不相上下,床头柜被人碰的歪斜在一边,被打碎的玻璃杯碎片散落在地。而在进门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最中央的那张大床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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