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誉说:“子衿在陪她。”


    “那就让她回去。”李嗣楚眼底神采尽数熄灭,黯淡得如同枯井山冈,他松开手,神情依旧没有半分起伏,既无悲恸嘶吼,也无怒意怨怼,只是淡淡复述道,“我想见她,只想见她一个人。”


    贺子衿同意离开后,他静静在墓碑前坐了一会。


    他想,我不要同你两不相欠,我要你日日夜夜都记得那时那日的决定,就算是走过阴司鬼城忘川河,贺齐,就算追到黄泉冥司也不会忘记你。


    天降大雪,飘摇落在他手心,贺齐曾经许诺过他,便是死了,也会同他成婚。


    苍凉的风从上京吹到北疆境。


    李勤的人说得对,他李嗣楚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起身、抖落一身风霜,用手一点一点挖开了那座坟冢。


    馔玉的石棺中空无一物,半点人影也无,与此同时,这个轶群绝类的青年也开始簌簌流泪,静静躺在空棺里。


    驻神山的风雪冰的人肺腑也疼,但他已不再会落泪,于是他怔住,恍然意识到、不是这里太冷,是他太想她了。


    泪也凝固,想说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这个空棺。


    他应当是庆幸的,此刻却又垂下眼睫,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双手捂住脸哽咽道:“我明明已经为你复仇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找不到你。”


    你不在这里,我连和你同死的愿望也达不成。


    “李嗣楚!”一声尖锐的咆哮在耳边炸响,贺子衿脸色灰白,身上的伤口还未好利索,眼下却也顾不得这么多,如同被激怒的恶虎猛蛟,礼数尊卑全然顾不得,一剑向他斩去。


    他居然,居然挖了她妹妹的坟!


    鲜血从他脸上滑落,那双凤眸蒙上一层灰败的雾,空洞无神,甚至连捂住伤口的反应都不愿多做,四顾无言,泪千行。


    亟亟赶来的洛誉抢先夺下太平剑,捂住她唇畔,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他知道,那是一个姐姐的泪。


    是她亲自将贺齐身上的伤口缝好,而贺齐乖顺的躺在姐姐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别哭。”洛誉安慰道,旋即对李嗣楚发问道,“贺齐的尸体呢?”


    青年喉管中发出几声笑音,但却更像是悲泣:“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没有尸体。”


    四下阒然,毫无声息。


    一个死人,莫不成还能自己跑了?


    还真能。


    贺齐能感到此刻自己处在一个玄之又玄的地方,万籁皆收,宛若死地。


    先似辞枝飘落的,是数份病历单,她颇为厌弃地走开,可又着实心有疑窦,于是嫌弃地拎起一张病历单,惊恐地发现,那压根不是啥病历单,那是她的病危通知书。


    贺齐神情恍惚地对比了生死日期,这才确信,上面的人的确是她。


    你早已死去了。


    她未免有些纳闷,既然自己在现世已亡,系统又缘何未曾告诉过她,乃至在这个世界里为何会有跟她同名同姓的主角。


    继而如飞花坠地的,是数百张书稿。


    少女蹲坐在地上,一份份看过去,起先是细碎的片段,后续则是连成一片的故事,唯一相同之处,便是主人只有她。


    潜意识告诉她,上面干涸的东西,是泪痕。


    她的手开始抖,耳畔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而那个声音,一直在道歉。


    极熟悉的男声,这个声音陪着她从出生直到死去,贺齐再熟悉不过了。


    “对不起,爸爸没能挣到很多钱,让你一直以来过得这么辛苦,也没有陪在你身边……”


    男人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逐渐掺杂些许哭腔道:“我和妈妈商量了很久,如果……如果能再见面的话,一定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


    手中握着的病危通知书被她揉皱成团,她不知道目前的感情算作什么,迟来的情绪翻涌成泪,争相自她眼里涌出,贺齐喃喃道:“爸,我们已经没有如果了。”


    她好像终于是忆起了一些事,高二升高三那个夏天,蝉鸣如织,盛夏酷暑,医院的消毒水味,重症监护室的点滴声。


    “爸爸对不起你,出去挣钱的时候你还那么小,离开的时候,总是对你那么冷漠,你走以后才流眼泪。”声音开始絮叨起来。


    因为生了她,想要给她更好的条件,所以不得不加倍努力工作。


    贺齐的心似乎被贯穿。


    “对不起,吵架过后吃饭的时候没有给你夹肉。”


    “对不起,你出生的时候早产,住了一个月保温箱,最后几天爸爸觉得贵,舍不得钱,就把你带回家了,爸总是在想,是不是如果再多住几天,你就会更健康一点?”


    “对不起,你一直都很喜欢高个子的小孩,爸见你最后一次,你已经长得比妈妈高了,都怪爸,个子不高,身体也不够好,要不然你肯定会更康健的。”


    “对不起,你总念叨自己再长高一点就好了,我就给你写高了些……”


    “对不起,没有让你再多看看这个世界。”


    “对不起,让你成为爸爸妈妈的小孩……”


    无数纸钱无穷无尽的从天空飘落,就像是她走那天,父母的泪。


    为何会有一个以她为主角的世界,她为何会看不清贺维桢的脸,李嗣楚为何像上苍按照她的喜好捏造的男主,那些看上去像bug的事情,似乎问题也没那么难解了。


    贺齐,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穿越重生,是父母的爱给了你第二次复生的机会。


    于是她也颤抖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字字泣血,她想回家。


    “没有。”这似乎是她有记忆以来哭的最惨的一次,眼泪似通银河,她抬手擦掉,辩驳道:“能做爸爸妈妈的小孩,我很幸福。”


    “我一直一直,都想要成为你们的骄傲。”


    所以她努力学习,努力考试,从穿越来的第一天,就拼命地努力,咽下所有委屈和痛苦,为了尽早回去,回去见爸爸妈妈。


    这个时候,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刚刚穿越来的十六岁小孩,惊惶地发现自己再无父母可以依靠。


    她抽噎地擦干眼泪,虽然明知不会有回答,但又似乎对自己的问题感到好笑,忍不住破涕为笑道:“老爸,你在写书的时候,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一个破身份?”


    “有下次的话我想当皇帝。”


    没有回应。


    泪水落在千万份书稿上,接着,一片黑暗中,贺齐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死而复生!1.小齐家长都是理科生,所以写得不大妥2.小齐是真爱,系统是意外3.其实也是一个对前文的呼应,一开始死而复生就是要被活埋,还有那个小齐要配阴婚的口嗨最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研究了好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两年不学习穿回去高考,那不是要命吗?所以不得不改结局求订阅求收藏


    第30章


    贺齐再度复生之事, 一夜间遍传了整个上京城。


    贺齐被魏泽跳起来用柚子叶驱邪的时候,她偏过头满脸嫌恶,不可避免地想起姐姐。


    那年她死而复生, 一睁眼就是在棺材里, 情况居然比她预想的还糟糕,好歹之前睁眼的时候是快要被活埋,这回已经进阶到直接被活埋了。


    别她没死在战场上却硬是被憋死了吧……


    万幸,她小时候在现代玩手机时,还不曾见过“十二星座决定你的庇护所”这类短视频, 更多的是一些科普视频,其中就有被活埋进棺材该如何自救的内容。


    有一瞬间她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庆幸吧,庆幸还爱玩手机。


    所以有的时候大家不要责怪手机,说不定穿越之后还是平常爱玩手机的习惯救了你一命。


    因为是战争时候死去的,所以她的墓地较为简陋,环顾四周能找到的居然只有银票, 少女呼吸着越发稀薄的空气, 终于从棺材角落掏出了把陪葬匕首。


    居然没把太平剑给她一起埋下来吗,真是失策。


    破坏棺盖薄弱处后,贺齐斜向上发力, 灰头土脸地撬开棺材,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感觉世界都美丽了不少。


    成人之美, 贯彻始终。贺齐从土里伸出半截身子后犹豫片刻,决定用手将坑底的土扒干净,将棺材板盖了个严实,甚至还挖了新土夯实。


    尊敬死者,从她做起。


    小姐姐你真的有必要给自己埋坟吗?


    贺齐狼狈地坐在坟头, 想到父母又是一番眼泪,最终决定不能辜负自己爸妈的期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又怎能做那不解风情的人?


    少女一不做二不休,摸了摸袖袋里的银票,着实舍不得,决定撕了半块袍子,咬破指尖,写上李嗣楚的生辰八字,烧在了自己坟前。


    人这一辈子要结四次婚。


    第一次是和小学,懵懂无知地踏入<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面对眼前懵懂的“妻子”,你不会有一丝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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