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广明的行期最终敲定在十一月二十四。


    天降瑞雪,千里送行。


    临行前一夜,李嗣楚翻墙来寻她,扭捏了半晌,伏在她膝头,试图转圜:“非走不可吗?”


    贺齐觉得好笑,玩味的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颔首道:“非去不可。”


    青年起身,遮月的乌云掩去他大半神情,黑压压的一片,连他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无声岁月般,惨淡的月光投在她眉骨,两个人离的不算远,可皮肉下跃动的心思却是霄壤之别。


    他想让她走,远离上京,在孝期过前都别再回来。


    贺齐是不会回头的人。


    李嗣楚一手策划好去北疆的事,却装得缱绻难舍。


    他欲成事,首先要割舍的便是情谊。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全部都是走上皇权的掣肘,流着同样骨血的兄弟手足互残,只有远离才是生路。


    于是他面上又浮现出初见时的陌生,僵着脸,从窗棂处准备翻出去,他想是他错了,近日的事似一场梦,梦碎后,两个人还是须退回到那条红线之后。


    他去了公主府,告诉昭璇,她要走了,去送送她吧。


    这绵延千里的大雪如梦似幻,没人教过他,倘若缘分在相遇之初就已定下,那命运是否太残忍了些?


    相逢即是错。


    往后他要做的事,她也就管不着了。


    李嗣楚忽然感觉有点牙酸,在康王府里上上下下的找,好不易翻出本老黄历,挑着日子细细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啥要这么干,总之可能亲手翻的显诚心,是个良辰吉日,沐浴焚香拜过帝君后,他还恭谨对着金晃晃的的帝君大人来了三叩首,诚心笃敬道:“还望诸天神佛多加护持,别叫她又只身一人涉险。”


    她走那天,上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昭璇在城楼上目送贺齐远去,直到她在地平线那端化成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有些感慨:“阿齐去找子衿姐姐了。”


    “哥哥。”她将脸上的泪擦净,又恢复成那个端庄的模样,“你也要为太子哥哥复仇了,对吗?”


    倚在城墙砖上的皇子殿下转过头去,望着这飘飘摇摇的大雪,攥着那根系过她小指的红线。


    她会理解的,人生苦短,何不放手一搏。


    干冷的北风吹得人嗓子疼,墨鸦盘旋着远去,各有目标,各奔前程。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在仇恨面前,那点微薄的爱,又算得了什么?


    正如于贺齐,她在这个时代的羁绊,放在血缘亲情面前,也寡淡得几乎不可闻。


    人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


    于是这长风刮得更加猛烈了,像垮塌的不周山,像席卷九州的巨浪,从此幽明不见,再别天涯。


    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是他要争皇权,是他要为李珏复仇,纵使故事的开始是魏泽他们推着他前进,可这些时日过去,那些仅剩的温情流走,横亘在面前的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连同那份挽留不住的爱恋,干脆就一同视作一个凡夫俗子一厢情愿的爱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我想入V啊爱大家


    第25章


    北疆的厉风裹着沙与埃, 雪粒纷纷扬扬,满天霜雪,再分不清日月山川, 万事同归, 天地一色。


    孙时衍打小生在上京,此番前往北疆赤玉的队伍,是为了戍边,原不会有甚么王公贵族进伍镀金,奈何出个贺齐这么个怪咖, 淋着浑身雪也要往北疆跑,说甚么克己奉公,于公于私皆当为国效力,狠狠在圣上面前刷了一波分。


    她倒无谓,那群世家子可遭了殃,那群世家子眼瞧着她一个正牌侯府世子能放下身段同介胄之士甘苦与共, 可是生怕有何好官职落不到他们, 鬣狗般往队里塞人,非得在圣上面前刷一波好感不可。


    孙家这位在刚入营时便嚷嚷着要同贺齐比功夫,蹲在地上扒木头的女孩儿想了想, 提出个折中的主意来:看谁先将碍在行军队伍前的巨石挪走。


    结果他劳神费力撬了半个时辰,隔壁的她却已经扛起炸药, 还用上了个什么东西, 他敲着脑袋回想。


    是了,她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了杠杆,给炸下来的碎石撬走了。


    走的时候,还洋洋得意的回头,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道:“初三物理, 小子。”


    后头的跟班麦米亦有样学样道:“物理,听过没有?”


    确实没有,这个时代还没有统筹出一门名唤作物理的学科,阿基米德的杠杆定律此时也未必传过来。


    这回他将佩刀磨得锃明彻亮,举着的刀侧映出他的面容,孙时衍咬牙,此番他定要与那个投机取巧的家伙一决死战。


    青年声势汹汹的闯来,营地的篝火发出一声爆响,他诧异回头,发现掌书记的帐篷外远远有个人影,却也顾不上许多,虎视鹰瞵地揪起贺齐道:“我们真刀真枪的打一次,敢不敢?”


    贺齐眉头挤着,孙时衍比她高上许多,揪着领子使她极为难受,还未发难,只见孙时衍怔住,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势,松开了抓住她的手。


    孙时衍脊背上冷汗骤出,生涩地转过头去,看见个中年人的脸。


    远处已经没有人影,意味着那人方才匿影藏形地来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刀。


    只是这一下,他便连汗毛都竖起,似乎无常身影盘踞于高空,十殿阎罗要对他进行宣判似的,整颗心脏疯狂叫嚣着退却。


    潜意识告诉他,那不是他能应对的对手。


    孙时衍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见少女有些困顿的上前,良心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吼道:“别去!”


    “废物。”先前还被他揪在手上的少女气势陡然一变,全然没有刚才的模样,取而代之的则是副幽晦阴沉的神情。


    长剑出鞘,那柄大名鼎鼎的太平剑此刻就横在他脖子上,千年玄冰似的寒气源源不断从剑刃中溢出,似要斩尽天下诸般邪佞。


    她转头,对端着水碗的麦米道:“你也走。”


    麦米听话地放下水碗,极快地背过身去,朝着主营的方向跑了。


    长夜寂寥,飘摇的雪花落在她发丝上,贺齐心旌骤惊,她此前从未见过系统如此失态,致使她眼中的世界一片猩红,不断重复着系统警告。


    系统说,原著中根本没有这个角色。


    贺齐仔细分辨着那张脸,确信自己决不认识这个人。


    “你、你……”而这个男人此时也变得惊惶失据起来,想要躲回那片树林里,抹除自己存在的踪迹。


    “系统警告一一系统警告一一”


    她的眼皮变得格外沉重,系统的警告尖厉震耳,她感觉自己的脑仁疼如斧凿,只得费力地抬起眼皮。


    开玩笑,她是什么人,当然是选择:无视风险,直接安装!


    旋即,她顶着聒耳的声音,抓住了男人的小臂。


    世界寂静。


    孙时衍连滚带爬的跑出两里地都不敢回头,似乎是见到了鬼神在世。


    “你是谁?”女孩儿扯住他的小臂,睁着曜石色的眼睛,满脸肃穆。


    男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队伍里的兵啊,小世子。”


    “哦。”贺齐报以鄙夷不屑的眼神,抬手将剑收回剑鞘,甩掉披风上的雪,“我明年要高考了。”


    “呃,高考加油。”男人如是应道。


    她身形一晃,这回是着实没想到,居然还有原主角VS穿越者的戏份。


    两人顿住,最终决定坐会儿聊天,系统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般被她踢来踢去,简直可怜的像只人看人厌的蟑螂。


    少女面庞俊秀罕俦,蓝衣素雪,肩上的银铠被卸去,显得有些单薄,腰系长剑,颈间坠玉。


    大多时候,都是贺齐在说,他在听。


    “贺齐。”他忽然开口,身边是风在嘶吼,咆哮着要吞噬所有声音。


    “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不好吗?”他说。


    她听到这话,几乎就要拔剑而起,对一个离家的游子说出这种话,简直是种蔑视人性的冒犯,而这次,系统没有阻止她,可出乎意料的,她一改往日秉性,握紧的手又松开,盯着他说:“我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回家呢。”


    按照贺齐的性格,其实大可以骂出一句:你理解不了的话,我可以给你烧两个纸人下去。


    但不知怎的,今日她变得格外好说话。


    她已经太久没有投入过母亲温暖的怀抱,太久没有被父亲夸奖过坚强,只身一人的穿越太过痛苦,痛苦到她近乎遗忘亲人的面庞。


    她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


    来到这里的日日夜夜,她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无论怎么呜咽哀嚎,也不会有人在意。


    天茫地阔,山河辽壮,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男人的背影忽然晃得厉害。


    下一刻,贺齐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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