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可以,她不必踽踽独行,不必展露恣睢嗜血的模样。


    没有人问过她是否心甘情愿,也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闭嘴!”她吼道,冷冷威胁道,“你再谈那劳什子,我就先把你从我身体里挖出来,你看我敢不敢!”


    是她们非要置她于死地。现在又凭什么置身事外对她指指点点?


    她抬起剑,凌厉的剑风转瞬斩断老太太霜白的发丝,悠悠落在青石砖上,而贺齐剑刃上沾着的血珠,正顺着凹凸的纹路,缓慢地往下淌。


    剑刃再进不了分毫。


    贺齐僵着脸,望着面前这个徒手接剑的少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道:“你也要拦我吗?”


    明明他亲眼见证了她两度濒死,现在却依旧堂而皇之地拦住她。


    李嗣楚能感到握着的锋刃力道近乎全卸,她终究还是顾及着情面,没对他下死手。


    “是你先骗我会好好养伤。”他松手,长剑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没有人去管它。


    李嗣楚顿住,开始解释:“按大靖律法,至亲中以尊犯卑刑期不过两年,以下犯上确是要处以绞刑,贺齐,你这是在胡闹。”


    老太太站起身,指尖戳在贺齐颊上,唾沫星子快要喷进她眼睛里:“你个小贱种,若不是康王殿下拦着,你居然还想杀你祖母吗!”


    门口一片嘈杂,檐角悬着的灿金铜铃被风吹过叮当作响,贺齐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屏风,天光与阴影交织,晃得人心里发慌。


    想来贺维桢也该到了。


    李嗣楚发怔,深知这副场景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深吸一口气,演得这般深情,搞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贺齐现在的情况有点儿不大好。


    违背主角规则的雷罚来得又凶又狠,她才刚缓过来一点的血色顿时杳无踪迹,额间冒出虚汗,骨骼肌血烫似火燎,她咬牙,她不能倒,至少不该在贺维桢面前倒下,姐姐不在这儿,没有人会护她的。


    想到此处,她不禁有些鼻酸,不晓得原主被戕害时,是不是亦同她一样,无依无靠,只得任人鱼肉,俯首低眉。


    系统想哭,雷罚不是它能控制的,它很清楚,以贺齐的身体撑不住多久。


    虽然贺齐并不符合它预想中的完美女主,但它却真心心疼这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儿,纵使劫罚冲击全身,她只是垂首缄口不言,始终一声不吭。


    少女费力地撑着眼,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李嗣楚的声音,他在以陈夫人害她的事作要挟,否则便要整个贺家的前程担着。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贺维桢,她名义上的父亲。奇异的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的脸。


    她没气馁,歪着脑袋想了半晌,觉得可能是自己烧得忒重,视力都下降了不少。


    贺维桢最终妥协,瞪了她一眼,余下几个小丫鬟也哆嗦着爬了出去。


    她问系统:“我现在可以睡了吗?”


    来不及等到答复,贺齐感到身体一轻,那个怀抱她是熟悉的,因着无甚气力挣脱,索性乖顺靠他怀里,半个字都不想说。


    少女身躯温热,面上透着潮红,呼吸轻浅几欲不可闻,李嗣楚泥塑木雕般立着,指尖挑开她被汗濡湿的发,贺齐小脸上沾着不少灰,瑟缩在他裘氅中,指尖不住地发抖。


    “你撑一会儿。”少年温润的声音传来,轻轻哄着她,“你烧得厉害,待我给你寻太医看过后再睡,好不好?”


    贺齐其实是想骂人的。


    她砍人砍得好好的,谁知道这货有毒,半路非要上演啥100%空手接白刃,泰半李嗣楚是认为她是被毒的。


    她实则是因为违背伤害男主这条规则被电晕的。


    致敬传奇耐电王。


    好吧,有人为她摧锋陷阵的感觉不错。在她彻底昏迷之前,如是想到。


    夜色褪去,长月无话。


    贺齐是在康王府醒的。


    待她清醒已是末时,日头西斜,残阳敛芒,案头置着盏羊角灯,灯罩是南域进贡的薄纱,烛影摇红一室暖金,贺齐觉着晃眼,移开视线,又被满室奢靡给惊了一跳。


    太医说她没事,即便如此,李嗣楚还是守了她半夜,她醒的时候,他正盯着她一动不动,吓了她一跳。


    虽说她一个二十一世纪优良高中牲不大在意古人名节这种事,却也罕见的退缩了一下。


    贺齐夜里服了三帖药,几位嬷嬷为她换了衣裳,现下烧已是全然退了,少女只着月白中衣,坐在榻上紧抿唇角,显得惴惴不安。


    眼光苛求备至如李嗣楚,也得承认,这样的贺齐是好看的,相较起那些仙姿玉貌秀外慧中的女子,她则更显得清隽轩朗些。


    沉默许久的系统亦如打了翻身仗般欣然对她介绍起李嗣楚这半夜的操劳,贺齐只觉聒噪,郁闷的皱着眉,“别吵,我不想听你那些浮言琐论。”


    李嗣楚默默将准备下的鹤顶红收了回去。


    顾不得系统在背后叱责她没良心,少女矫捷翻过那一丈多高的院墙,眺望着青天朗日。


    松杉在下头被吓得心惊胆战,试图张开自己脆弱的双臂,生怕自家小姐掉下来。


    “松杉,去街上买些肥皂和一坛酒。”她跃下院墙,想了想,解释道:“肥皂就是胰子,你懂的吧?”


    小丫头疑惑不解,只当是小姐想要借酒消愁,接过银钱跑得飞快。


    李嗣楚这才慢慢悠悠从正门里晃出来,他本以为这家伙是要火烧尚书府,可火烧一坛酒哪够,况且谁家好人放火买肥皂啊?


    他伸手,抚平她翘起的鬓发,极力压下不耐,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贺齐未曾隐瞒,老实道:“去报仇。”


    “要我陪你吗?”


    少女抱臂,倚着墙,不知道从哪薅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道:“此等小事,不劳烦康王殿下。”


    他很是执著道:“跟着也不行?”


    她颔首:“不行。”


    他有些烦,不跟着还怎么在背后下黑手置她于死地?


    是夜,风也萧萧,星子零落缀在漆色穹霄上,絮状云飘飘摇摇,不知走向何方。


    少女腰间系着一块赤青交加的傩面,那还是她找袁宁麻烦时托人买的,后来一直没地方戴,没想到在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削了块竹筒盛酒,肥皂装在袖袋里。


    她倒要看看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能不能经得起吓。


    李嗣楚慢悠悠牵着匹马,跟在她身后。


    他发现这人特爱翻墙。


    明明自己就在旁边,只要她略微服个软,求他给守卫下点蒙汗药,也就能光明正大的走正门,少受些罪,而她偏生是放着这正门不走,非得翻墙。


    穿着寿衣的少女摸进老太太所在的仁寿居,扣下朱红色恶鬼傩面,安安静静地伏在阴暗处。


    翻窗入室,这一路顺利得不像话,大抵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贺齐还待在康王府,懈怠得不像话。


    贺齐坐在地上调配起来。


    早在白日里,她便提纯过低浓度的黄酒,古代没有酒精,一时半会儿,她也制不出来,于是只能提纯酒液将就用。


    她晓得老太太喜欢珍藏些吉光片羽的字画古玩,其中有一样,就是配置涂料所用的重晶石粉。


    火折子一吹,房中一角顿时亮了不少,她抓了一把重晶石粉在手中,而另一只手上,凭空亮起了火。


    少女静立在殿中,一身素白寿衣坠坠拖地,衣着用料则是死人殓服才有的冷白,衬得周遭愈发阴寒。


    老太太一睁眼,就看到一张青红相间、貌狞神恶的鬼脸,吓得差点撅过去,贺齐很是好心,给她的嘴捂得死紧,硬是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谁一睁眼看到一个穿寿衣长着鬼脸的不害怕?


    何况这个“鬼”手上还燃着黄绿色火焰。


    幽绿火光映亮傩面凹凸的纹路,将黑洞般的眼窝衬得愈加深邃,惨白寿衣无风自动,更显可怖。


    乙醇的氧化燃烧反应加上钡的焰色反应,不过重晶石粉所致的焰色反应时长有限,于是老太太只能惊恐万状地看着火焰变色。


    她真心觉得如果能穿回去,自己必将是要成为化学老师地虔诚信徒的。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贺齐整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精心设置的小机关此时吐出一张猩红长舌,同时,房间里弥漫开一股尸臭的气息。


    贺齐很好心地熄了火,黑暗中,老太太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脖颈,似湿生卵化之鳞蛇,吐着森红信子,要将人绞死。


    老年人身体一向虚羸多病,哪里受得了此等惊吓,还没等她动真格,就已经倒下,再无声息。


    贺齐转身,至于陈夫人,早在贺齐摸进来的时候,就已溜去膳堂,给她补身的药膳下了点神秘小毒药。


    就是她喂给贺齐的那种。


    她倒要看看这个药是不是和陈夫人本人说的一样,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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