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周妪的神婆入场,神情是极不自然的歪曲诡异,她沉默着,只是先是抬手焚黄纸装神弄鬼,继而又摇动腰间所佩铜铃,身形摇摆癫狂,鬓发散乱飞扬,口中振振有词,看得人胃里发酸。


    铜铃贴着贺齐脸而过,一股腥臭味首先漫过她鼻腔,使得她微微蹙眉。


    周妪伏地喃喃祷祝,似与阴灵交涉,站起身来尊敬禀道:“回夫人,她不是……”


    这话甫一出口,冷风穿堂而过,贺齐动了,电光石火间,女孩身形骤然欺近,素白指尖猛地拔出发间玉簪,冰凉锋利的簪尖转瞬抵住周妪颈间。


    她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凝着冷厉,下颌微抬,似是恫吓,反问道:“周妪,可是考虑好了?”


    陈夫人大惊,盛怒之下,竟是扯断了手上的佛珠,倒是府上服侍的丫鬟小厮,许是被她的声势震住,满堂皆人,却没一个敢上前。


    烛火昏摇,光晕颤颤不定。少女一袭寿衣,乌发松松垂落肩背,不带半点簪饰,眉目恬淡无悲无喜,烛影晃动摇曳,白衫边角随动作轻晃。


    她蓦地抬眸,颈间血痕妖艳异常,随即扬起个笑,冷声道:“母亲今日,当真是要狠下心要逼死我了?”


    陈夫人怔住,见她眼神仿若从阴司鬼域中爬出的修罗恶煞,几个时辰前,贺齐衰病暂苏的时候,她在旁边冷眼守着,医士一剂汤药灌下去,女孩儿挣扎不过须臾便咽了气。


    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她顶着残月,在凛冽寒风中如同深秋飘零的红叶,眼神锐利如芒,昭示着她回来了。


    檐下挂满素白长幡,随风簌簌轻晃。


    “长话短说。”贺齐总归是被陈夫人放回了房,“昭璇公主择选伴读,她让我去了。”


    而系统告诉她,唯有走完三个原著中的关键剧情,她才能回去。


    一为太子病逝,二为公主遇刺,三为同康王李嗣楚定婚。


    贺齐清隽的小脸僵硬一瞬,公主伴读她必当无疑,可纵是万般苦衷,她也断然没有枉夺同人性命的因由。


    至于李嗣楚,她漠然道:“系统,你早前便有言于我,男主的设定便是爱我,对吗?”


    系统略有讶异:“对,他若像今日这般对你言辞悖慢,系统便会对其进行强制修正或惩处。”


    “可剧情节点的发生也不得违背主角意愿。”它旋即又补充道:“包括李嗣楚。”


    贺齐一口银牙险些咬碎,捏碎了手中茶盏,诘责道:“你耍我?”


    “没有。”系统惶然道:“李嗣楚不遵循设定爱你的话他就会死!”


    “哦——”少女的声音拉得很长,倚着满屋月光,鼻尖被寒风吹得殷红。冬夜又沉又冷,雪花飞溅,再无踪影。


    她敛唇含笑,指尖轻叩着桌面,“若这便是男女主的设定,倘使我完不成原著剧情,那我岂非也难逃一死?”


    系统微微震颤,语气发虚,唯喏道:


    “对。”


    它又帮忙补道:“但是亲亲,你再怎么不满意,也不想十二年寒窗苦读就此作罢吧!”


    这招太阴了!


    贺齐手托着腮,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在桌面轻扣着,先不论书中剧情,原主的仇,她定然是要报的。


    她面上带着几分狠戾,轻轻弯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晨色苍茫、霞明玉映,朱红宫瓦连绵,曦光照东山,尚书府中青砖石板上落的积雪早早被人清理干净,沉香燃,地<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整日点着,高窗紧合。


    贺齐穿着身鹅黄色襦裙,腰间束着雕花玉带,带边悬着两只细小白青瓷铃,随行叮咚清越。


    漫长的光影模糊了记忆,在贺齐踏上马车的前一刻,她回头望去,隆冬细雪赓续不绝,碎雪掩去来时足迹,随行丫鬟松杉劝慰道:“二小姐,老爷他不会来的。”


    少女瞳仁漆黑如墨,眉眼冷冽如霜,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在等父亲。”


    “走吧。”贺齐转身登车,小厮牵着马缰,车马缓缓在青石板路上前行,直至再不见踪影。


    冷风如箭似刃,一片萧瑟。


    车内的少女神色沉郁阴晦,执着素绢反复擦拭双手。


    贺齐此人,实乃锱铢必较,眦怨不释之辈。


    她历来不腼颜人世,系统的“体面论”难以拘囿贺齐,较真而言,贺齐本人亦非天资驽钝的主儿,以至带着点眦怨必偿、仇隙必报的个性。


    原主被陈夫人阴狠杀害,贺齐垂下头来,神情阴鸷,远没有柔婉谨顺的世家小姐模样。


    昨夜她摸黑去了趟灶间偷些灶灰,取以妆匣所嵌贝壳,厨内外焰加热,两者相合,制出了粗氢氧化钠溶液。


    她堂堂一个二十一世纪高中生,会点化学,本就是合乎情理的平常事。


    贺齐唇角勾出一抹弧度,今早准备进宫前,她早将所得清液涂抹在陈夫人每日洗漱所用绸缎上。


    若碰清水,伤手蚀肉。


    抬手将书册覆于面,贺齐叹息,她并无<a href=tuijian/zhaidouwen/ target=_blank >宅斗</a>经验,以至此刻都有些茫然无措,她唯一的优势,便是远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恩师在上。”贺齐扯掉文册,双手合十虔诚道:“学生今日方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道理,恩师教诲,学生必当谨记于心。”


    言罢,她又挤出两滴眼泪,和自己朝六晚十的美好孝怨生活说了声撒由那拉。


    松杉欢跃雀喜道:“二小姐,大小姐来了。”


    贺齐怔了怔,掀起帘子,瞧见一张仙姿玉貌的脸。


    在原主的记忆里,贺子衿是整个尚书府中唯一对她万般偏爱的人,两人同父同母,而现在的陈夫人,原是尚书府的姨娘,后来被抬为正室。


    她眼中的残厉与狠肃顿然消弭无踪,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勾住那个端坐骏马之上的清逸身影,软着嗓子唤道:“阿姐!”


    绯衣少女顷刻间眼尾便染上薄红,扶住她伸出的藕白双臂:“小二,陈夫人说你昨日就殒逝了,我不信,连夜赶回上京,便知你命不该绝。”


    “阿姐你不知。”贺齐满心委屈的告状,“昨日陈夫人让鲁嬷嬷将我活活坑杀,幸好康王殿下路过,我才得以平安回来。”


    贺子衿一甩马鞭,神色愠怒:“你待我回府,定为你讨个公道!”


    贺齐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唇角含笑,显得残忍无暇:“她会死的。”


    这话轻悠悠的,如同碾死蝼蚁般轻易。


    “啊。”她恍惚间,似乎又想起了正事,朝贺衿摆了摆手道:“陈夫人叫我去当昭璇公主的伴读,长姐恕我不能多叙,容我先行。”


    朱红宫墙绵延数里,横亘天地间,墙顶覆着琉璃瓦,金黄与碧绿交错,在阳光下映照出夺目华彩。


    贺齐到崇文馆时,已是辰时。


    几个朝中同贺家有所交情的女孩儿尚在叹婉,昭璇与贺子衿素日最是交好,每人案牍上头摆了一盘糯米白糕,而昭璇公主本人则是连连叹惋。


    贺齐堪堪来迟,摸着墙根偷溜入座,正巧她恐陈夫人投毒再害她,腹内饥馁,随手抓了块便往嘴里送。


    少女暗暗摇头,也不知是哪家少年薄命,案上竟然摆了寿糕。


    她坐处靠窗,雪压枝头,天光温煦,贺齐就着茶水吃得酣畅,倏忽间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顺着窗棂望去。


    李嗣楚一袭丹黄圆领袍,凤目剑眉,翡翠玉玦搭在腰际,凉风顺着窗隙吹入,少年抱剑,恣意张狂。


    “嗨?”贺齐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少年倾身欺来,有些好奇:“你知不知道是谁家命薄,竟教小四难过成这样?”


    “不知道。”女孩儿轻忽疏慢,手上倒分了一块糕递过去,“喏,给你一块。”


    李嗣楚未加推辞,放在口中嚼着。


    一个在课堂上缅怀友人之妹的公主,一个躲在窗外偷听的皇子,这画面竟透着诡异的和谐。


    这情景直至昭璇抽噎着说出一句:贺家小二她命薄,也不知子衿姐姐得知消息后会消沉成什么样呢……


    贺齐顿了一下,站在窗边偷听的李嗣楚倒差点呛死,搞得她连忙起身给他顺气,安抚道:“没事,我个正主都不觉得有何不妥,三殿下何须如此大张声势?”


    昭璇闻言也怔住,愣愣看向窗侧,那人好端端站着,可不正是她方才说的贺家小二么?


    少女察觉众人投来的视线,羞怯一笑,歪着头答道:“抱歉啊,我昨几个下葬的时候又活了,诸位若是存疑,三殿下可以作证。”


    李嗣楚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三哥你又偷听。”昭璇气极,大步出了院庭,要揪李嗣楚去向太傅讨罪。


    系统耳根子放的长,待几人脚步远去,欣然向她道喜:“宿主,你居然这么快就进崇文馆了!”


    “人话谢谢。”贺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不过是个高中生,对古事远未到精修钻研的地步。


    系统嘴角轻扯,解释道:“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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