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三弟!”黎承梁高兴得不行,他快步上来,想伸手抱住黎怀,但念及自己身上还穿着盔甲,别把他家三弟磕个头晕目眩,便又作罢了。
“你且随我来。”黎承梁把安置粮队的事情交给副将,喊着黎怀去他的帅帐中。
碧空和牧常是黎怀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黎怀。
黎承梁步伐大、步频快,黎怀一时间跟不上他的速度,就见黎承梁越走越快,像一座山一般在他前面移动。
因为军营在一线,所以黎承梁要随时做好准备出战迎击,身上的盔甲脱不得,便把整个人衬得老大。
“你俩等在门口。”黎承梁在军营待惯了,说话简单,不容置疑。
牧常和碧空听话地在帅帐边上站定,黎承梁帮黎怀把帅帐的帐门拉开,让黎怀进到帅帐内。
帅帐内的装饰物就跟黎怀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家具很简单,帅帐的最左边放了个沙盘。
帅帐内没了其他人,黎承梁才开始说些体己话。
“父亲怎么送你来,昏头了不成!”黎承梁道。
他先收到找到黎承逸的消息,随后收到皇城军信,说是有军医提督要来,一看那军医提督的名字,黎承逸三个大字赫然纸上,让黎承梁不敢置信地揉了好几下眼睛。
“那些个畜生这几日不安分得很,送你这时候来,真是疯了。”黎承梁越想越觉得荒唐,“先前你对医学分明没兴趣,这几年发生了什么,让你成了大夫?”
“就是成了大夫,也不能叫你来啊。”黎承梁再说:“圣上也疯了?还给了你‘军医提督’的职位?”
军信篇幅有限,上面写不了黎怀医治宁安弘和惠安帝的事迹,所以黎承梁不解也是正常的,毕竟在他的眼里,他的弟弟失踪六年,就是六年都在学医,也达不到军医提督的程度。
黎怀一句话没说,黎承梁就嘚不嘚说了一串。
好不容易有了个停息,黎怀才说“圣上没疯,父亲也没疯,还请二哥不要小瞧现在的我。”
从黎承梁对他热情的程度来看,他大抵还不知道弟弟的壳子换了个人,如今正值两军交战之际,黎怀便没打算在这时候说明自己的身份,扰乱军心。
等着黎承梁和黎承文打退了吉武尔,他再说明身份也不迟。
在国家大事面前,个人私事还是得靠边站。
第131章
黎承梁拉着黎怀说了好一会儿话, 才带着黎怀去了伤兵营。
说是好一会儿,实则只是一刻钟,军营里的时间如黄金一般宝贵, 就是闲聊也不能耗去太长时间。
太医院来的太医和学徒们, 跟着黎怀一块儿, 前往伤兵营救治伤患。
伤兵营设在军营的侧后方,避开前线的喧嚣,给伤兵们提供一个静心休息的环境。
还未走到伤兵营,就听见数不尽的哀嚎声, 闻见铁锈般的血腥味。
黎怀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走入伤兵营的还是被眼前的惨状惊着。
血腥味和腐臭味暂且不谈, 入目的士兵惨状才是震惊心灵的祸首,他们或这儿伤或那儿伤, 布条包不住血, 干涸的血液和身下的草垫、泥土混在一块儿,暗红与黑色交织在一起,宛若炼狱。
还好黎怀和牧常早经历过天灾时的“炼狱”, 见到眼前这副场景还算接受良好。
碧空就难了, 他刚闻着味儿就一股恶心感, 现在亲眼目睹了惨状, 更是无法接受, 当即就跑出伤兵营,扶着根柱子呕吐。
那些在太医院养尊处优的太医和学徒们也没见过这幅景象,大半人跟着碧空一起去营外吐了。
黎承梁好看的眉头皱起来,这才哪到哪儿, 这些人就成这副样子了,真能救人?
战场冷酷无情, 回来的士兵缺胳膊少腿的都有,现在吉武尔只是在前线骚扰,伤兵营里的士兵并不多,他打过最惨烈的一场仗,回来时伤兵营都放不下了。
“二哥,咱们这儿有多少士兵能帮忙?”黎怀走到黎承梁身边问着。
各种伤势的士兵混在一起,黎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根据伤情不同,将伤兵们大致分个类别。
相似病症的人在一块儿,才能提高治病效率。
不过这事儿太医和学徒做来有点儿大材小用,最好是士兵们来。
“你要几人?”黎承梁问。
他鄙夷那些承受不住的人,但他对黎怀这么接受良好也是很惊讶。
这六年,他家宝贝弟弟究竟经历了什么,就跟另一个人似的。
分诊两人,搬尸体两人,暂且四人足矣。
黎承梁便按着黎怀的请求,给他拨了四个人。
这四人算是黎承梁精挑细选,四个人皆是年轻力壮,什么事都能做好。
黎怀跟四个人简单说了他们要做的事,伤兵营内的流水线便开始运行起来。
外头那些歇菜的太医和学徒们也得管一管,不然偌大个伤兵营只由他一人医治,暂且不说能不能治得过来,就是治得过来了,等在后面的伤兵们也耽搁不起。
兵营里都是男子,没个心灵手巧的人,一时间做不了口罩挡味,他便随便喊了个状态相对好些的学徒,把带来的生姜切片,每个人分一点儿含在口中止吐。
在来的路上,黎怀跟太医们聊了天,大致了解每位太医擅长的领域,擅长外伤的有五人,擅长内伤的有三人,剩下的十二人都是学徒。
那个学徒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带着切好的生姜回来,每人分了几片后,大家的状态都缓过来了些,重新进入伤兵营中。
黎怀根据各人擅长之处,布置好各人任务,也开始治病救人。
牧常跟在黎怀身侧,需要出力他就出力,需要帮忙他就帮忙,毕竟黎怀是他在整个军营里,唯一需要注意的人。
黎怀面前躺了个大腿被剐去一块肉的伤兵,他的伤口用麻布简单地包扎了下,血没止住,浸润在麻布上。
伤兵躺在草垫上,疼得都有些精神恍惚,得靠咬着口中布块,才能硬生生捱住这阵阵疼痛。
军营条件有限,没有麻药之类的东西,所有疼只能靠伤兵们的意志力撑过去。
就连牧常这般常年在县衙里跟各种犯人打交道的人,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也不免挪开眼神。
“处理伤口的过程会非常疼,你一定要撑住。”黎怀先跟伤兵打了个预防针。
古代没有麻药,现在又处在危急时刻,只能靠伤兵自己了。
那人已经无力点头,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我现在生不如死,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黎怀没出口反驳伤兵的话,反正等会儿开始治疗后,伤兵肯定会后悔这么说。
至少他没看过哪个人,真能撑住白酒消毒伤口和生生缝皮的疼痛。
黎怀喊牧常将高度白酒拿来。
他为了这次行动,特意准备的白酒,白酒甚至比草药还多,独自占了一整车。
牧常应了一声,把白酒拿来。
黎怀小心解开伤兵腿上的麻布,麻布和血液混在一起,掀起来时扯着皮肤,已有撕裂之疼。
黎怀用水将麻布边缘一点一点润湿,慢慢将麻布掀起来,露出整个伤口。
伤口触目惊心,因为没有好好处理,红肿、感染化脓。
黎怀又叫牧常把他的针线拿去煮沸,再叫他去找一根芦苇杆或者什么中间有空隙的东西一起煮了,等会他要把这层皮缝起来。
“是。”牧常利落答了一声,马上去找东西。
“我要开始了,你忍住。”黎怀说了句,没给伤兵反应的时间,就将白酒倒了下去。
几乎是白酒碰皮的一瞬间,伤兵也喊出声来。
整个伤兵营就属他的声音最大,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黎怀不管那些目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医的事也不少,这点儿视线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拿白酒清洗过几回后,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将伤口内里的脏污和边沿的腐肉夹去,腐肉夹去的同时得顺带着把边上的一些好肉夹去,造出一个新鲜的创口,再缝合起来,才有利于这么大个创口恢复。
伤兵以为黎怀夹完那些肉便会跟其他人一般用麻布把他的腿包起来,没想着他叫走那人又送了针线回来,黎怀拿着针线便在他的伤口边儿缝起来。
真是一疼更比一疼高,伤兵的叫声也是一声比一声大。
黎怀觉着伤兵的叫声实在有些过吵了,但他也没开口说什么,只是静气、凝神,专心缝合面前的伤口。
倒是牧常听着烦,拿了个更大的布条塞进伤兵的口中,既然疼,那还是死死咬着布条出劲儿比较有用。
黎怀并未把整个伤口缝死,因为伤兵的伤口太大又伤在大腿上极易化脓,所以他在伤口最底下留了个芦苇杆,当做引流管。
如此一套流程过去,伤兵的命也去了半条。
黎怀没空理会伤兵,只叫他好好休息后,又去治下一个人。
黎承梁站在一旁看完了黎怀治人的全过程,心中感叹黎怀动作利索干脆的同时。一股疑问也慢慢泛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峰靠近,眉头微微皱着,他思索着什么,安安静静地走出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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