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黎怀喊来一位大夫,让他帮忙拿着小碗白酒,在他需要的时候将白酒倒入腹中。


    伤者的肠子暴露在外面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必须做好消毒,才能尽量防止后面关腹以后不会出现腹膜炎。


    古代条件有限,只能拿白酒充当消毒液和润滑剂了。


    “倒。”


    黎怀一说,边上辅助的大夫手微微倾斜,白酒落入伤者腹中。


    那大夫没见过肠子外漏,又没干过这事儿,手轻轻抖着,导致白酒的落点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此时情况危急,开不了玩笑,黎怀呵道:“如果你害怕,就让不害怕的人来。”


    明明面前人比他小了十来岁,可他就是心底一颤。


    十几岁的小孩面对这等血腥的场景尚能面不改色,他一个比人家多活十几年的老大夫却在这里打颤,说出去还要不要在溪城混了。


    倒酒的大夫心思一静,手也稳了不少。


    见白酒落点稳定了,黎怀轻柔地托着肠管,顺着肠子的走向,小心将肠管往里掖。


    肠子露在外面有些肿胀发紫、体积增大,腹腔就那么大,肠子变大了便不太好塞回去。


    “这肠子是不是比之前肿了不少?”


    “是啊,这还怎么塞回去啊。”


    “人命关天,肯定得赶紧挤回去啊。”


    百姓们都抻着脖子往里看,时不时发出点儿意见。


    此刻最忌着急、用力。


    肠子很脆弱,现在这条肠子除了红肿以外没有什么裂口,是还纳回去的最好状态,绝对不能因为一点儿着急,就急功近利。


    黎怀摒弃周围人的声音,专心致志塞着眼前的肠管。


    约莫一刻钟时间过去,黎怀才将肠子全部还纳进腹中。


    他抬起头来,正看着唐桔端着东西挤进人群里,他赶忙叫他过来,烈酒里放了四根穿好线的针。


    “阿桔,帮我擦下汗。”黎怀说。


    他的手接触过肠子,现在算是个“无菌”状态,不能触碰外界任何东西,包括给自己擦汗。


    唐桔点了下头,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给黎怀擦汗。


    黎怀额头上的汗比他还多,可见他心底也是非常紧张。


    “把盘子端过来。”黎怀说。


    唐桔乖乖端着盘子,守在黎怀身边。


    黎怀从烈酒中直接拿出一根针线来,缝合伤者的腹膜与筋膜。


    这是腹腔最内层,它们承受了腹内的压力,得缝合紧密、严实,不能有任何缝隙,不然肠子从缝隙口漏出来形成疝气,又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黎怀起针沉稳,针脚细密,他用连续缝合的方式,小心仔细地把腹膜和筋膜对其了缝合紧密。


    这是唐桔第一次看见黎怀拿针,架势跟他们这种经常绣花的人相差无几。


    唯一区别就是他们绣花,而黎怀缝皮。


    黎怀的缝合功夫不算好,因为缝合得不好看还被投诉过几回,但此刻也顾不上缝得好不好看了,只要能把腹腔完全关上,就是缝出来像狗啃的也行。


    将腹膜和筋膜缝好后,黎怀又拿了另外一根针,在肌肉层进行减张缝合。


    单独一层缝好是完全不够的,古代没有止痛剂,等伤者醒来后只能硬抗腹部的疼痛,人一疼就容易挣扎,所以得再缝上一层,防止因为伤者挣扎而导致伤口崩开。


    “真厉害啊......”


    “这小娃娃的手怎么那么稳,搞得他好像不是在缝皮而是在绣花一样。”


    “就是啊,本来那么大个口子,现在就只剩个缝了,肠子还回去了......”


    “这是哪儿的大夫,这么牛。”


    挤在前列看热闹的百姓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到现在他们也不说黎怀疯了,而是说他厉害。


    毕竟刚刚那么血腥的大口子,现在就剩缝皮了。


    黎怀缝好肌肉层,最后拿一根针起来,将腹部成功关上以后,后面的步骤就轻松多了。


    黎怀利落地缝起皮下和皮肤,皮肤不需要挤得太紧,留一点儿空隙反而有利于皮肤长好。


    一列皮肤缝下来,正好用了最后的针,缝好的口子足足有十几厘米,看起来非常骇人。


    “谁有蒲黄粉吗?”黎怀抬高音量问道。


    “我有!”大夫之中有一人出声,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手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抓着一个小瓷瓶。


    “阿桔,你帮我拿一下。”黎怀说。


    “好。”唐桔撑了下地面起身,把那个小瓷瓶拿上,他打开瓷瓶上面的塞子,问:“黎哥哥,倒哪儿?”


    “伤口这儿。”黎怀伸出指尖指了下。


    唐桔重新蹲下来,他右手拿着瓷瓶,小心倒着蒲黄粉。


    由于他从没这么小心倒过粉末,不知道食指敲击瓶身的小技巧,以至于忽的一坨蒲黄粉落下,在伤口上形成厚厚一层。


    唐桔看到这幅情形,倒吸一口凉气,觉着自己搞砸了。


    “没事儿,我抹开就行了。”黎怀先哄了唐桔一句,随后用稍微干净的小拇指抹开蒲黄粉。


    在伤口处抹好一层蒲黄粉后,黎怀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打算去洗手。


    只是他站得太久,突然起身又起得太急,他两脚一软,看着就要倒地,还是唐桔帮着扶了一下,才避免了大庭广众摔个狗吃屎的命运。


    “黎哥哥,你还好吗?”唐桔撑着黎怀的身子问道。


    “没事,我靠一会儿,缓缓腿。”


    “没问题,你想靠多久就靠多久。”唐桔答,黎怀头一次依靠他,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自豪之感。


    “这、这就好啦?”


    “神了嘿,这小娃娃缝起来还真像样。”


    “那人还喘气呢,没死!肠子露外面都能活着,这是遇到神医了啊!”


    “刘老三可得给他磕一个,人死了和没死结果可不同。”


    “说起来,刘老三怎么突然动刀了?”


    有来得晚的百姓,只看到黎怀救人,没看见事情经过。


    “我也不知道,等我看到的时候,刘老三已经丢刀跑了。”


    百姓们讨论得热烈,黎怀却是一点儿也顾不上,等腿稍微缓过来以后,他到后院的水缸边,将手里里外外清洁了个遍。


    还纳肠子总还是会沾上些东西,在手术完成以后,必须得好好清洁一番。


    等着黎怀和唐桔再回到前堂时,伤者身边多出了位官员,他身形高瘦,身着浅青色官袍,站在衙役边上询问情况。


    黎怀猜这人应该就是城里管案件的官员。


    他对恒国官职没有研究,但此人穿着与众不同,定是有身份的人。


    一衙役眼睛尖,见黎怀出来后,他便跟那位官员说了。


    官员往黎怀这儿走来,“你就是救人的大夫?”


    “是。”黎怀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那你跟我走一趟吧。”官员说着,让衙役请黎怀回县衙。


    唐桔是跟着他一起来的,黎怀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人,便跟官员说着要把唐桔一块儿带去。


    官员看了唐桔一眼,应了。


    两人在衙役的陪同下,到了县衙,伤者也被衙役们用担架架了回来,放在县衙内的一间屋子里,有专人看守着。


    伤者肠子外露,已经达到了重伤的级别,这种级别的伤人案需要一层一层往上报的,不能私了,所以官员们都得秉公执法。


    受时代限制,古代破案重口供,受害者、目击者及救人者的口供都要考虑在内。


    黎怀和唐桔作为救人者,伤者伤情有多严重,都得问黎怀这位救人的大夫。


    伤情多重,关系到伤人者的量刑,所以黎怀不能随便乱说,所有的话都得有理有据。


    黎怀和唐桔在衙役内待了一刻钟,就有衙役来请他们过去问话了。


    第67章


    “我弟弟与我一起来的, 我们能一起吗?”黎怀问。


    现在陪着唐桔的人只有他一位,他当然要担起保护唐桔的责任来。


    “可以。”衙役点了点头。


    黎怀可是救人的大功臣,刚刚石县尉已经与他们交代过了, 要好好招待黎怀。


    因此黎怀提出的这个要求, 衙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俩不是犯人, 所以被请到的地方是县衙内一个办公的地儿,衙役让他们俩坐下,还给他们倒了水。


    两人坐下后不久,又有一人进来, 那人手里拿着厚厚的纸, 在两人面前的桌子后面坐下。


    他开门见山, 直接问伤者伤势如何。


    黎怀按着事实,跟来者仔细说了伤者的伤势。


    肠子外漏不管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是重症, 所以黎怀一点儿也不敢马虎。


    唐桔只是帮手, 他插不上什么话,就乖乖坐在黎怀身边,身体贴在黎怀身上, 两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这地方有点儿吓人, 让他心里害怕。


    他也是没想到, 学医第一天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 还好还有黎怀陪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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