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来快进来。”唐婆婆高兴道。


    “我来帮你。”唐桔跑到唐婆婆身边,“婆婆,这么多旧的布要做什么呀?”


    这布跟他以前看过的布都不一样,大家家里的布不是做衣服,就是做抹布,这一条长绳上挂了有几十甚至上百的方方正正、大小不一的布,就是做抹布未免也有些忒多了。


    唐大夫和唐婆婆才两个人,一人一天用一块也得用一个月以上。


    “这布是用在病人身上的。”黎怀走到唐桔边上,趁病人还没来,跟唐桔说这布的用处。


    这些布主要为了止血、固定和隔菌,是医馆里必不可少的物件之一。


    唐桔恍然大悟,原来小小的布还有这样的作用。


    “那我之后是不是也得准备一些布?”唐桔扭过脸来,侧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黎怀。


    直到这时,唐桔才发现黎怀不知什么时候比他高了个头,他现在侧着脸看他,只能到他的下巴那儿。


    黎怀笑着揉了把唐桔的脑袋,在他耳边偷偷说道:“咱们现在还没有那个钱,先用唐大夫的。”


    唐桔当即有种他们俩在合谋干坏事的兴奋感,他也用小小的音量回答黎怀,“好。”


    引得唐婆婆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俩凑在一起在说什么话,两人还有些贼眉鼠眼的。


    听着外面热热闹闹,唐大夫也从屋里出来,一见唐桔也在院子里,他也高兴。


    四人站院里聊了好一阵,黎怀才牵着唐桔进正午里面认药。


    认药是中医的基础,同时也是中医的难题,各样的草药长得很像,稍有不注意就容易认错草药,跟之前的肖明亮一样。


    因为黎怀要培养唐桔,所以每样草药他都说得非常细致,从叶到根,任何可能与别的草药混淆的地方,他都仔仔细细跟唐桔说过一遍。


    考虑到唐桔是第一次接触草药知识,黎怀就只跟唐桔说了三样草药,如果唐桔今天能真切记住三样草药,那今日足矣。


    过了一刻钟,有患病的村民来,一天的经营开始,黎怀便无暇顾及唐桔,只能在空余时候瞄上几眼唐桔。


    见他一直跟在唐婆婆身边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嘴里还絮絮叨叨背着知识,黎怀便想着要给唐桔买点儿纸笔回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在纸上才能经常温故知新。


    黎怀正想着,忽然门口一阵兵荒马乱,接着便是一人进来把他拽上。


    “诶诶诶你干嘛?”黎怀还没摸清楚情况,就被人抓着往屋子外头走,他脚下一卡,拽住来人。


    “人命关天,没空解释了。”那人一身常服,只外搭一件带有“衙”的号衣,一看就知道是城里来的衙役。


    衙役在这个时候急匆匆赶来,定是城里发生了什么急事。


    “我得带个助手。”黎怀喊了一声唐桔的名字,又拎上唐大夫准备在门口边上外出看诊用的药箱,两人一起被衙役带到马上,三人共乘一马,飞奔入城。


    黎怀和唐桔都没骑马经验,两小孩坐在马的前端,被衙役两手拦着,两人屁股都快被颠成四瓣了。


    黎怀怕唐桔掉下去,还伸手紧紧环抱着唐桔,唐桔也害怕得不行,两手扒在黎怀的手臂上,两人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贴了两刻钟,马都跑得要虚脱了,总算跑到城内,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在西市内,地上杂乱都系一堆,还有一大片血迹,血迹上没了人,可能是被转移到附近去了。


    “这里!”忽的有人出声,在两人身后的衙役一拉缰绳,停到一家酒坊门口。


    衙役利落下马,一次叉一个人下来,“小大夫,你快去看看那人。”


    黎怀也顾不上什么,他左手拎着药箱,右手牵着唐桔,两人跑到受伤的人身边。


    “请来两个小娃娃?这不是胡闹吗?”


    “我看衙役们也只是走个形式,这人肠子都流到外面来了,哪里有救?”


    “哎哟你刚刚没看到,刘老三拿那把杀猪刀,一下把人砍了,吓死人了。”


    黎怀听不见周边人在讨论什么,面前人伤势危急,开放型创口开在腹部,肠子流出来半截,隐约有变暗的趋势,时间再不可耽搁。


    黎怀需要个助手,而唐桔就是那个助手。


    但唐桔到底才十一岁,没见过这样血腥的画面,他手中颤抖,双腿也在打颤。


    黎怀从手中感觉到唐桔的害怕,他先一步稳住唐桔。


    黎怀还没开口,唐桔就先说了话,他声音颤抖,整个人也像筛子一般抖个不停,“黎哥哥,我好怕。”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现在我们先化害怕为动力,一起把人救回来,好吗?”黎怀柔声安抚着唐桔。


    唐桔嘴巴一撇,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来。


    黎怀紧紧抱住唐桔,在他耳边道:“我相信你。”


    周边围着的大夫之前都参加过杏林会,见黎怀来了,纷纷给他让步。


    肠子外泄,这是死症,没人能妙手回春。


    “烧一锅开水再把所有的烈酒拿来。”黎怀喊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再取一把大麦,熬出浓汁,只要上面的清汤。”


    《诸病源候论》就有类似的情况,“肠但出不断者,当作大麦粥,取其汁,持洗肠,以水渍内之”。


    现在没有无菌的条件,他就只能用古人的方法来了。


    “周围有没有绣坊或者医馆?拿最细的针和桑白皮线来,没有桑白皮线就拿丝线来!要快!”黎怀一边看着伤者,一边高声喊道。


    一位衙役听了后,马上跑出去要帮黎怀寻东西,边上一个大夫喊着“我知道哪里有桑白皮线”,跟着那位衙役一起出去了。


    “黎、黎哥哥我做什么?”唐桔不敢看躺在地上的人,他只能把眼神固定在黎怀身上,张口颤颤问着。


    “等会针和线拿来,你穿好后把它们煮了,再放在装满酒的盘子里拿来,记住一定要用高度酒,像烧刀子那样的烈酒才行。”黎怀说。


    烈酒可以给针杀菌,还能保证线不会因为煮了又干而变得干燥脆弱,一拉就断。


    “好。”唐桔搓着手,缓解自己的紧张的同时,还把黎怀的交代在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不忘记任何一个重点。


    因为唐桔常年绣花,眼细手稳,所以黎怀本来想让唐桔帮忙把伤者肠子上面的脏污洗掉,但这对唐桔来说冲击实在太大,还是往后稍稍吧。


    黎怀随便点了个在场的大夫,让他帮忙用镊子夹着棉布,就着大麦汁擦伤者肠子上的脏东西。


    而他则在一旁不断用烈酒洗手,直到手洗得发热发红之时,肠子上的脏污也被擦得差不多了。


    黎怀看了一眼肠管的颜色,还好,虽然有点儿淤紫,但还没有发黑坏死,还有得救。


    黎怀双手轻柔地捧起肠子,把边上的人都吓坏了。


    那人居然敢用手摸污秽之物!


    被衙役们挡在外面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纷纷窃窃私语着,说黎怀胆子大不在少数。


    唐桔听着边上的百姓们说黎怀疯了,他才强忍着泛上来的恶心感,往黎怀那边瞥了一眼。


    黎怀竟托着那位病人的肠子往腹腔里面塞,这让唐桔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针和线来了!!!”


    衙役拿着找来的针线跑回来,唐桔猛得惊醒,他记着黎怀的嘱咐,高抬着手把那位衙役招呼过来。


    “给你吗?”衙役气喘吁吁。


    “嗯!给我!”唐桔应声。


    第66章


    唐桔瞧了眼手里的东西, 针是他熟悉的绣针,线却不是他熟悉的线。


    不管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什么线,它总归是线, 唐桔记着黎怀的嘱咐, 在拿到线的一刻就开始穿线。


    但是因为他刚刚收到的冲击太大, 以至于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穿不上线。


    越穿不上线,唐桔越急,越急就越穿不上, 如此死循环了十个来回, 唐桔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了。


    黎哥哥带他过来是为了让他帮忙的, 不是让他来拖后腿的。


    唐桔一手针、一手线,眼睛一闭, 胸脯一个大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后,在心底对着自己说道:唐桔,你可以的!拿出你多年绣花的功夫来, 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泄气!


    唐桔就这么为自己打气。


    再睁眼时, 唐桔眼神坚定, 他暂且将吓人的一幕丢至脑后, 一心一意只想着穿线。


    心思一安定下来, 穿线便轻松许多,几个眨眼的功夫,唐桔就把线全都穿进针孔里。


    黎哥哥还说要把这些东西煮了,唐桔马上挤开人群, 问酒坊的伙计哪里可以煮东西。


    虽然不知道针线为什么要煮,但唐桔还是严格按照黎怀的话, 到了厨房踩上小板凳,将针线放到炉灶上煮。


    今日七月,还热得很,厨房里两个灶齐烧,把整个厨房整得跟蒸炉似的。


    唐桔很热,但他心心念念着黎怀的交代,一刻不敢离开炉子,满头大汗也只能拿着袖子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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