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抿唇不语,立冬既然肯说出口,便说明他下定了决心。昔日的二十四名暗卫多已作古,而现在,立冬无兄弟,少微无爱人,就连惊蛰亦是孤家寡人。他记得住所有暗卫的真名,却唯独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寻不到来处,亦望不见归途。
他们视她为主君,为她献出了一生,刀山火海都不曾阻拦他们的脚步。而今立冬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她还有什么理由强把他困在一方天地里,逼他继续殚精竭虑,不得安眠?
就许他海阔天空吧。
让他带上立秋和小满的心愿,去聆听,去触摸,去丈量这片他曾豁命保下的山河。
这本是他和所有暗卫该有的人生。
卫安澜抹去扑簇簇掉落的眼泪,将惊蛰和少微的手一起叠在立冬手背上,“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想做什么都可以。立冬,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我等你回家。”
“属下遵命。”
立冬郑重地许诺道。他摸索着握住惊蛰的肩膀,用力一拍,“惊蛰,少微已经收了立秋的‘飞花落叶’,以后我的‘踏雪寻梅’便交给你吧。带着它们,就当是我们兄弟俩还陪在殿下身边。”
惊蛰点点头,想到立冬看不到,又低声应允道:“你放心,我和少微定会护殿下周全。”
“不必这么如临大敌,殿下已经过了最难的一关,以后的日子必定越来越好。”少微平静的目光从惊蛰移向立冬,“倒是你,此番一个人出去,知道该带多少伤药吗?”
立冬抬手行了一礼,“听凭少主安排。”
少微面上笑意深浓,却在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若小满还在,立冬就不必孤身云游四海了,他那聒噪贪玩的性子,定能解立冬的寂寞。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她的幻想,天上的星斗闪烁千年尚且相望不相即,何况生死之别。小满永远地离开了她,也会永远地陪伴着她。
她活着,就是他活着。
几人陪立冬在院里站了一会,不多时,柳遇转过回廊,说卫重离召卫安澜议事。卫安澜嘱咐了少微几句,便和柳遇动身进宫。
马车行至宫门外,只见陈榆雁陪同襄王迎面走来。卫安澜下车拦住二人,扬眉笑道:“襄王去见皇兄了?怎么没和太子一起?”
“可说呢。”襄王懒懒一笑,乜斜着眼看向柳遇,“长琴殿下——不对,现下该叫你驸马了。你那个弟弟莫不是属兔子的?本王本想约他一起离京,顺便谈谈建立榷场之事,谁知一早他连人带使团都没影了,真是不懂礼数!”
长晏走了?
柳遇长睫微颤,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担忧。在襄王那里养伤时长晏不曾露面,会盟时情况紧急,又为了不错过吉时,彼此顾不上寒暄。除了冬猎前的那次乔装提醒,他们终究没再说上一句话。
今此一别,便是永别。
其实柳遇很清楚长晏恨他,只要他还活着,踩着兄长上位的难堪便不会过去。这根刺会长久地扎在长晏心里,他不确定会不会终有一日,长晏也会走上和燕帝一样的路。
在巍巍皇权和朝堂争斗面前,血脉和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见柳遇表情黯然,襄王耸耸肩道:“没事,长晏虽然有点优柔寡断,但他一识大体二心狠,不会把你的事泄露出去的。再说了,前有郑滔当众丢大燕的脸,后有元宪皇后假死篡逆,燕帝不得气晕过去?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是啊,当年见过长琴的人大多都不在了,连郑滔都没认出他,更不会有其他人在乎一个死人了。
“罢了……”
柳遇苦笑一声,复正色拱手道:“襄王,救命之恩永世难忘。但在下冒昧,还想再求你帮个忙。”
襄王一听就知道柳遇在想什么。和卫安澜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大燕就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彼岸,或许唯一一个能让他产生些许怀念的人,便是与他交好又受他连累的临淄侯吧。
世间际遇真是奇妙,临淄侯视襄王为友托他寻人,而他却不得不隐瞒长琴尚在人间的事实,亲手断了临淄侯的念想。
“放心,本王最知分寸了,不会告诉临淄侯你还活着的。”襄王大手一挥,十分爽快地道,“燕帝多疑,临淄侯毕竟曾是你的伴读,不识时务地偷偷怀念故友才更能让他放心不是?”
柳遇轻轻摇头,“不,临淄侯机警过人,我并不担心他的现在。我是想请你答应,若将来有一日他无处可去,希望襄王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收留他,给他一条生路。”
襄王觑着柳遇的神情,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的确,燕帝阴险狡诈,长晏也不是省油的灯。大燕国内局势错综复杂,柳遇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只不过,这些与他一个闲散王爷又有什么关系呢。
“行,谁让咱们一起干掉了金乌呢,你们帮本王完成了王妃的遗愿,本王答应你了!”襄王笑眯眯地转向卫安澜,“长公主殿下,这回本王真的要告辞,去替我家王妃游山玩水啦!”
襄王语中的深意如同一缕流动的风拂面而过,卫安澜没有多问,她看了抱臂等候的陈榆雁一眼,与襄王揖首作别。
“保重。”
襄王扬起长箫,头也不回地大笑道:“后会有期,有空去大景喝杯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三帝会盟后, 盛都上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卫安澜和柳遇走进鸿均殿时,卫重离正如常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不知皇兄急着召我有何要本?”
卫重离抬起头,今日卫安澜身着一条鲛罗新裁成的襦裙, 裙上盛放的牡丹花随着她行礼的动作泛起觳纹, 比满园春色还要耀眼。
望着光彩照人宛如神女的卫安澜,卫重离不觉眼前一亮。卫安澜从小就喜欢打扮自己,只不过日复一日的逃难,浴血厮杀的战争, 焚膏继晷的公务,都让她在大部分时间里不得不收起心爱的衣裙首饰, 美其名曰“为大局着想”。
原来, 在不知不觉间, 他这个兄长已经亏欠了她这么多。
而当看到柳遇粘在卫安澜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目光时,卫重离的眼尾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
柳遇怎么跟来了?冯凌是瞎了吗,为何不拦着?
大婚那日惊变迭起, 卫重离一直担心卫安澜吃不消, 因此这段时间并没有急着见她。现在看来也不用他关心她的身体了, 她的气色足以说明一切。
他的阿冉找到了归宿, 而他只能远远看着她, 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与他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罢了。
卫重离抿了抿唇, 抬手示意卫安澜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如昔,“金乌一本该结束了,这是陈卿的奏疏, 你看看。”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散落在民间的逆贼被陈榆雁率人一网打尽。按照襄王提供的名单,稍微有些实力的金乌余孽均已伏诛。就算还有漏网之鱼,大势已去,他们也掀不起什么浪了。
至此,为祸天下的金乌组织彻底溃败。
陈榆雁在上奏前问过卫安澜的意思,因此卫安澜只粗略看过,便点头问道:“襄王这小半年一直都住在盛都吧?皇兄是何时与他达成合作的?”
卫重离似有踌躇,他想了想,还是道出了实情:“忘归节那夜,朕就在鉴州。”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原来如此。
江五叔以星渚玉扬大凉国威,卫重离试探陆桓,昭夏投诚,长晏夫妇暗杀恭万藏,如今再加上卫重离秘密出行,所有人都在利用忘归节,这场民间盛会俨然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卫安澜指尖划过奏疏,在“襄王”二字附近徘徊良久,“襄王邀我小聚又匆匆离开,是皇兄要见他?那段日子江五叔行踪诡秘,他也参与了吧?”
卫重离“嗯”了一声,“襄王信誓旦旦地说毕方隐身大凉朝中,朕自然要听听他的道理。而你我都知道江五叔和鸿初帝的关系,他有江湖上的人脉,这本少不了他。”
金乌与燕帝设计害死鸿初帝一族,独江五叔侥幸出逃。放在从前,卫安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这三个人面对面商讨合作的情景。不过转念一想,金乌既是大家共同的敌人,众人联手也是水到渠成。
在他们还毫无头绪之时,针对毕方的天罗地网便已经布下。
大燕不允许大凉和大景走得过近,长晏发现襄王目的不纯后,定也会参与进来。
而后,便是卫重离帮襄王和长晏遮掩行踪,授意陈榆雁提供住处,助他们在盛都畅行无阻。江五叔则专心搜集民间的风吹草动,最终给了金乌致命一击。
三国一心,这才是真正的“会盟”。
疑惑得解,卫安澜和柳遇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卫安澜想的是众志成城,金乌必亡;而柳遇想的却是利用他的真实身份牵制长晏,逼他参与计划,卫重离和襄王可真是一对老狐狸。
卫安澜自然懂得柳遇的心思,遂安慰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金乌既除,有件更重要的本她得和卫重离谈谈。卫安澜放下奏疏,喝了口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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